挺瘦的人說:「你們等信兒吧。」
一個記者諷刺說:「我在一個筆會上見過周德東,他沒你瘦,也沒你膽大。」
這期間,天安縣主管文化的副縣長派秘書三請周德東吃飯,均遭拒絕。
——這是一個最恐怖的事件。
挺瘦的人不好意思起來,小聲說:「我整丟了,正在辦。」
他一直發誓要好好寫一部通俗作品,可寫著寫著,不自覺就清高了,就深沉了,就成老師了,就裝神弄鬼了。他覺著,當通俗作家也要排除雜念,心甘情願做一個下九流的說書人,老老實實為大眾寫好看的故事,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怎樣扶持一下咱縣的文化事業。」
張弓鍵說:「我琢磨琢磨。」
這個人是我,真是我。
到了房麗家之後,她老公吳進忠聽了太太的介紹,十分高興,他忙前忙後,又遞煙,又沏茶。
這次尷尬的經歷,發生在三年前的夏天。那個夏天賊熱,滿大街的人都吐舌頭。
張弓鍵說:「您這是幹啥?」
挺瘦的人很友好地朝她笑了笑:「我,是我。」
周德東進了天安縣文化館第一件事就是出示身份證。
周德東認真地說:「這是規矩。我每次到沒到過的地方都是這樣做的。」
在路上,女警察告訴他,她叫房麗。她老公叫吳進忠,是個教師,他對文學很痴迷,多少年了,就是寫不出像樣的作品。
在山西那個產煤的城市,有一天,發生了一起非常恐怖的血案,有一個挺瘦的人專門挖孩子的心,死倆了。案發後,全城大恐慌。變態者混進了盲流群,銷聲匿跡。警方連夜搜捕。
那個冷秋天啊
他想看看母親老成啥樣了。他想看看又冒出了多少外甥和侄子。他想看看絕倫帝的天。他想回到那沒有飛機的天空下,好好寫本書。
這個人署名愛嬰。文後還有通訊地址,他是吉林公主嶺人。
張弓鍵高興地說:「那可太好了!」
這時候,他的行動電話響起來,把他的故事打斷了。
挺瘦的人說:「這事兒我能整明白。」
挺瘦的人:「我去考察西路軍走過的地方。在古浪那疙瘩,我的身份證被人偷了。」
臨走,吳進忠挑了一些稿件給他,希望他能推薦一下。
挺瘦的人想了想,說:「可以啊。」
這個周德東要多好有多好:有才,沒架子,視錢財如糞土,不媚權勢,還好像很孝順……
房麗看他的黃風衣太破了,把老公的一件黑風衣給他穿上。又拿出三百塊錢,硬要他帶上當路費。挺瘦的人不要,房麗堅持塞進他的口袋。挺瘦的人就說:「以後我會還給你們。」
張弓鍵熱情邀請周德東回天安縣來。周德東也表示他最近想回老家呆一段時間。
那女警察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說:「我想請你去我家做客,可以嗎?」
「館長去省里學習了,我是副館長,有事你跟我說吧。」張弓鍵說。
這個人不是我。這個不是我的人離開大同之後就消失了。
其實,他並沒給大家講寫作技巧之類,他僅僅是向大家灌輸一種精神,一種打不倒壓不垮擊不敗的精神。他講起他的經歷。講他如何一路打拚,從村到鎮,從鎮到縣,從縣到市,從市到省,從省到京。講他當記者的時候因披露真相被追殺,講他在戈壁草原放羊的時候差點被沙塵暴吞沒。講他生過多少次,死過多少回……
周德東又說:「我離開老家太久了,對這裡的情況不了解。這樣吧,你們策劃一下,看有沒有好的文化項目,然後給我整一份可行性報告,我覺得行,立馬投資。」
騙子沒有說他住在哪個賓館。警察就在文化館周圍布控,等騙子落網。騙子可能嗅出了危險的氣息,他一直沒有出現。
他說:「漫畫嘛,肯定不像。」
男警察不看書,他很瞧不起地問:「作家?你有啥證明?」
張弓鍵有點醉了。連兩個女孩子都喝了酒。
次日,他要離開了。
一間房子里,關押著六個人,其中有個人長得挺瘦,眉毛很重,穿著一件怪兮兮的黃風衣,只有他好像不怎麼害怕,他不像其他民工那樣眼睛溜來溜去,他一直閉目養神。
他還打算到老家天安縣文化館看看,他想為他們做點什麼。第一篇寫周德東的文章,就是發表在天安縣文化館的內部刊物《天安演唱》上。那篇文章,充滿了家鄉人對一個遊子的深切懷念。儘管天安縣文化館沒有一個人見過他。
我就是周德東,周德東就是我。
那天,挺瘦的人一直說到吃晚飯。他那快餓癟的肚子,終於被豐盛的飯菜塞滿了,甚至還打了嗝。當晚,善良的小兩口挽留他住下來。
他追名逐利,不能自拔,已經八年沒回老家了。
出了「空中樓」的門,周德東說:「張館長,算了,我不借你們的車了。」
最後,周德東說:「張館長,冒充我的人肯定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的人基本上也是文人。文人都挺不容易的,如果他僅僅是混頓飯,騙個路費什麼的,把他揭穿了,警告警告他就拉倒吧。你看呢?」
她又問:「你能說說你寫過什麼文章嗎?」
海南那個島。椰子樹。一圈大海。滿街晃動著臉皮越來越厚衣服越來越薄的女人。
學習結束後,周德東向一百多學員每人送了本他寫的恐怖故事。憑大家的經驗,這是作家賣書的好機會,可他們錯了,周德東沒收一分錢,都是贈送的。
張弓鍵睜大眼睛:「是你呀!我老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啥時候回來的?」他一邊說一邊給周德東倒水。
連我這樣的人都有人冒充,說明在這個世上混得不如我的人多如牛毛。
那女警察對男警察小聲說:「他是作家,我擔保。」
那個人並不急於說他找誰。他夾一隻很普通的皮包,慢慢地看了一圈辦公環境,然後坐在張弓鍵的對面,說:「我找館長。」
他對張弓鍵說:「最近我一直在絕倫帝小鎮寫東西,十天半月走不了。你們可以隨時把報告送給我。我走了。」
說話間,那女警察抬頭問:「誰說他是周德東?」
挺瘦的人離開後的當天下午,房麗把他留下的那件黃風衣扔進垃圾道的時候,不經意地看見那風衣上的束帶上有淡淡的血漬……
「我是天安縣文化館的張弓鍵副館長,想跟您核實個事兒———您在北京嗎?」
挺瘦的人流利地說出了幾篇作品名。
挺瘦的人翻了翻眼,尷尬離去。
男警察沖這六個人念了幾段關於盲流的文件,神情很冷漠。他最後說,這次血案不同平常,所有涉嫌人員都要先收容,等查清案子,再把與血案無關者遣送。
周德東寫了很多年文章,可是,一直沒搞出什麼大名堂。現在,他買了一幢漂亮的房子,定居北京,不再漂泊,他和他太太像童話里講的那樣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周德東:「就是個交通工具而已,我自己那輛也不是啥豪華車。」
回一趟老家,是周德東八年的心愿。其實路費他早攢夠了。
那個記者就晃著腦袋問:「那你把身份證拿出來讓我看看。」
當然是恐怖故事。
那個記者又補充一句:「周德東也沒你幽默。」
談完這件事,張弓鍵在電話里又和周德東嘮了些別的嗑。
周德東生在那兒長在那兒,一直到十八歲服役,雄赳赳氣昂昂跨過山海關。
《特區報》社。來了一個挺瘦的人,他說他是一個作家,叫周德東,他說他的錢丟了,他說他希望報社借給他路費。
男警察注意到了這個人,朝他一指:「你,姓名,哪裡人,職業。」
房麗留不住,就只好淚眼兮兮地送他上路。
張弓鍵:「沒問題,就是車不太好。」
因此,這天,一個挺瘦的人出現在天安縣文化館,說他是周德東,大家還不太信。
挺瘦的人有點慌亂,說:「我想你以前見的那個是假的。」
「噢,那就得報案了。」
現在我要給他起個名字,那就叫他周德東吧。
編號那疙瘩有點模糊,有點像155。
有一個專門寫恐怖故事的人,他長相周正,偏瘦,眉毛很重。
而周德東住的是縣城最好的賓館,吃住都是自費。張弓鍵曾提出要用文化館那點有限的經費給他報銷,他死活不同意。
下面,我講幾個故事。
挺瘦的人坐下來就開始談文學,談霍桑,談博爾赫斯,談伍爾芙,談喬伊斯,談斯蒂芬·金。談當前大眾對紀實類文學的熱衷,和對虛構小說的疏遠……
挺瘦的人退到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