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親人,我和你在一起

悶熱的夏夜。

毛三和毛四匆匆橫穿馬路,要回到密密的草叢裡去。

毛三說:「你能不能走快點?」

毛四說:「我已經夠快了!」

毛三生氣地停下來,說:「我也是124條腿,你也是124條腿,你為什麼總落後呢?」

毛四委屈地說:「姐呀,前些天,我被一個人踩了一腳,差點沒命,斷了幾十條腿,還沒長出來呢。」

毛三低頭看了看,心疼了:「姐領你報仇去!」

毛四說:「我們鬥不過他啊。」

毛三恨恨地說:「我有辦法……」

這一夜,那個人的耳朵里鑽進了兩條蟲子。

應該說,最初的時候,顧盼盼是愛作家的。

第一次她聽他演講,心裡就充滿了敬佩。兩個人都是從農村拼出來的,在情感上很貼近。她喜歡上了他那滔滔不決的口才,還有他那氣勢磅礴的手勢。

兩個人相親相愛的那些日子,是顧盼盼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她總這樣想——在那次見面會上,有那麼多女生,只有自己是最幸運的。

兩個人在一起幾個月的時候,她還不知道他離婚了。她從未奢望過和這樣一個出眾的男人結為夫妻。

從始至終,作家沒有給過她什麼物質的幫助,她也不想要。她和其他男人是金錢交易,而他是她情感上的一種歸屬,精神上的一種依靠。她全力保護著最後這一塊凈土,不想被銅臭玷污,否則她將徹底沉淪。

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哪怕這樣一輩子。

那天晚上,她叫「咬」,在網上尋找生意。不斷有男人打來電話,她平靜地和他們談判,已經徹底麻木。

當她接起電話,聽到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時,一下沒想起來是誰,只是愣住了。

實際上,對方只說了兩句話:

「你在哪兒?」

「我在文聯大樓附近。」

幾秒鐘之後,她忽地想起來——這個人就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個男人!於是,她一下掛掉了電話。

那天夜裡,她沒有外出,關機了。

那天夜裡,她一夜輾轉反側,心亂如麻。

如果,她和他素不相識,今天晚上,兩個人的生意很可能成交。那麼,他和其他嫖客有什麼區別?

如果沒有區別,他跟她做,是需要付費的。可是,她和他曾經無數次肉體交歡,他沒花過一分錢!

他是顧盼盼心中的偶像,她一直不敢正視。現在,這尊偶像在大雨中轟然坍塌,油彩迅速剝落,露出了醜陋的本來面目,看上去,那麼恐怖。

顧盼盼想,這輩子她都不會再見他了。他呢,這輩子肯定也不會再聯繫自己了……

就這樣斷了吧。

又不甘心。

忽然,一個念頭冒出來:跟他要一筆錢。

弟弟來西京之後,很快就成了無業人員,顧盼盼的壓力更大了。現在,她太需要錢了。

要多少呢?

她覺得,他的名氣這麼大,一定很有錢,要100萬!他一定不會給,那麼,一步步談下去,最後他應該能拿出10萬來……

10萬就很好了。

感覺告訴她,這類交涉,最後的成交比例應該是十比一。

姐姐確定這個殺手是弟弟之後,從草叢裡站起身,慢慢朝他走過去。

這時候,由輝已經踩滅了煙頭,站起來。

「由輝!」她顫巍巍地喊了一聲。

對方哆嗦了一下,驀地朝她看過來。

「由輝,是你嗎?」

對方不說話,直愣愣地看著她。

她一直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僵直的屍體,眼淚就「嘩嘩」流下來:

「由輝,你為什麼掐死她?是誰讓你乾的?」

由輝終於從怔忡中回過神來,驚惶地問:「姐,你怎麼在這裡?」

顧盼盼說:「你先告訴我!」

由輝低下頭,過了半天才說:「我是被人僱傭的。他們答應給我一筆錢,有了這筆錢,你上學就不用愁了……」

顧盼盼緊緊抱住弟弟,一下就哭出聲來。

弟弟直直地站立,沉默著,淚水從他眼角靜靜淌下。

哭了一會兒之後,顧盼盼鬆開手,抽噎著說:「由輝,其實他們要殺的人是你姐……」

由輝疑惑地看著姐姐,問:「為什麼?」

顧盼盼咬牙切齒地說:「我肯定,這一切都是他幕後策劃的!」

由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誰?」

顧盼盼說:「一個作家。半年前,我和他一見鍾情。沒想到,這個人狼心狗肺,在得到我之後,就想把我甩掉,我堅決不答應,這幾天正僵持著……」

由輝想了想,問:「那你來這裡幹什麼?」

顧盼盼猶豫了一下,說:「就是他約我來的。我擔心有問題,才把這個女孩帶來……」

說話時,顧盼盼感覺到,弟弟的身子一直在抖。弟弟也感覺到,姐姐的身子在抖。黑夜的郊外,很涼,姐弟二人顯得那樣單薄。

遠處,出現了兩個車燈,慢慢移動著。

顧盼盼和由輝都驚慌地轉過頭,盯著它。過了一會兒,那兩個車燈終於拐了彎,不見了。

顧盼盼再一次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絕望地小聲說:「傻弟弟,你不知道,殺人要償命嗎?」

由輝低下頭去,弱弱地說:「姐,如果我被抓住了,你要救我啊……」

顧盼盼帶著哭腔說:「人命關天,我有多麼大能耐嗎!」

說到這裡,她想起了什麼,忙亂地從包里掏出一把錢,塞到弟弟手裡:「你快跑吧,跑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和向陽村聯繫,也不要和我聯繫……」

由輝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些錢又塞回姐姐的包里,堅定地說:「姐,我不會走的,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西京!我要和你一起報仇!」

這個詞對於顧盼盼來說,似乎十分陌生:「報仇?」

由輝狠狠地說:「那個作家,我要他不得好死!」

顧盼盼望著蒼茫的遠方,重複了一句:「報仇……」

由輝說:「反正,我已經背上了一條人命,就不在乎第二條了!」

顧盼盼說:「先別說他了。快想想,現在該怎麼辦?」

由輝四下看了看,說:「姐,那兒有棵樹,我們把這具屍體吊到樹上去。」

顧盼盼說:「為什麼?」

由輝說:「人們以為她是自殺,就不會追查了。要是有一個凳子,就更像了……」

顧盼盼突然說:「你再看看,她死了嗎?」

由輝冷冷地說:「要是沒死的話,她早坐起來了。」

說完,他蹲下身,吃力地搬屍體。

小蕊就僵硬地坐起來了。

顧盼盼低下頭,想看又不敢看地瞄了瞄她的臉——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把臉擋住了。

她低聲說:「你最好把她的臉毀壞……」

由輝說:「好。」

顧盼盼說:「你帶刀子了嗎?」

由輝說:「沒有。我有辦法。」

他在四周轉了一圈,很快就撿到了一塊碎玻璃。

顧盼盼立刻把臉轉了過去,接著,她就聽見了玻璃割在肉上的聲音:「噗噗噗……」

毀了容,由輝用一隻胳膊托屍體的腰,一隻胳膊托屍體的腿,把她抱起來,踉踉蹌蹌走到那棵孤獨的老榆樹前,放在地上,讓她背靠樹榦坐著,又掏出那根勒死她的尼龍繩,做了個活套,套住她的脖子,另一頭甩到了一根粗壯的樹枝上……

顧盼盼站在很遠的地方,沒敢走上前。

這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伏食。

她對他的真實情況了解不多,甚至以為,「伏食」是他的網名。她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在哪裡工作。

她只了解他的孤獨。

顧盼盼的孤獨,是一種被隔在這座陌生都市之外的孤獨;而伏食的孤獨,好像是一種被隔在人類之外的孤獨。

她喜歡這樣另類的男人。

於是,她和他迅速陷入一種半虛半實的愛情。

作家只是顧盼盼永遠的情人,而這個男人似乎是準備和她一起跨入婚姻的。

在沒有生意的時候,顧盼盼經常和伏食聊到半夜。

他給顧盼盼留過電話,可是,她從來沒打過。說不清為什麼,她不敢聆聽他的聲音。也許因為他在她心中太重要了,生怕有一天,兩個人共同建造起來的美好感覺突然坍塌。

在這個陰險的黑夜裡,顧盼盼忽然想到了這個虛無縹緲的男朋友。

她決定用小蕊的電話把他約到玄卦村來見面。

如果,警察查出小蕊並非自殺,追查下去,第一個重大嫌疑犯,就是他……

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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