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三章 西迪·哈桑的住宅

大約在晚上九點,槍聲、樂器聲和呼喊聲戛然停止,人群開始慢慢散去。一些人返回的黎波里,其他人則趕回曼希埃綠洲和本省內鄰近的村莊去了。凌晨一點之前,松-伊德拉泰平原變得寂靜而空曠。黑人和柏柏爾人已經收起帳篷,拔營啟程,走上了通往的黎波里塔尼亞各地的大路;而那些薩努西教徒則奔向昔蘭尼加,更多的是到班加西省去。因此,哈里發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這兩個地方。

只有安泰基特大夫、皮埃爾和呂吉獨自整夜呆在平原上,不能離去。自從伯斯卡德失蹤後,他們已做好準備對付一切不測。很快他們各自在西迪·哈桑住宅的圍牆腳下選好了位置,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再說伯斯卡德在馬提夫高高舉起杆子時奇蹟般地騰空而起,落在了可以俯視住宅各院的那個清真寺尖塔腳下的一個平台的護牆上。

在夜色昏暗的半夜,住宅內外,甚至在第二個內院深處的大廳里的人都沒有發現伯斯卡德。那個大廳里有幾個上校的親信。一些睡著了,另一些在值班。

大家知道,情況無法預料,變化多端,伯斯卡德不能確定一個不變的行動計畫。他一點兒也不熟悉西迪·哈桑住宅的內部結構。他不知道那年輕姑娘被關在什麼地方,她是被單獨關著呢,還是有人看守;他也不知道是否有足夠的體力逃跑。所以他只好冒一下險,然而他又想道:

「無論如何,不管是強取還是智取,我得先找到莎娃·桑道夫。如果她不能立即跟我走。如果我今晚不能把她救出來,至少我得讓她知道皮埃爾·巴托里還活著,而且就在圍牆下,還要告訴她,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同伴們正準備營救她,即使她暫時不能逃出去,不管怎樣也不能在威脅面前屈服!……說實在的,我很可能在找到莎娃之前被發現!……這也無妨,到時候再說!」

越過了那帶有雉堞的粗大環形護牆,伯斯卡德先從輕便小丑服內掏出一根帶結的細繩,然後把它綁在護牆角的一個雉堞上,讓它在牆外一直垂到地面。這是一個預防不測的好辦法。隨後伯斯卡德順著護牆趴下,出於謹慎,他先一動不動地等著。一旦他被發現,西迪·哈桑的手下就會涌到平台上,那時他就只好利用那條本是用來營救莎娃·桑道夫的繩子了。

上校的住宅里靜悄悄的,扎威亞的大門從日出時起就一直關閉著,當然哈桑、薩卡尼和他們的親信都沒有出來參加鸛節的慶祝活動。

伯斯卡德等了幾分鐘,然後便朝尖塔的另一角爬去。與尖塔上部相通的樓梯顯然通向另一個內院。果然,平台上的尖塔那裡有一個門,過了門就能下到內院里。

門關著,雖沒上鎖,卻插上了門閂。除非在門上挖個洞,再伸手進去拉開門閂,否則就不可能從外面把門打開。這件事情,伯斯卡德是肯定能做成功的,因為在他的口袋裡裝著一件大夫送給他的珍貴禮物——一把萬能刀,現在正好可以發揮作用。但這樣做不僅費時,而且還有可能弄出聲來。

但這已經沒有必要了。他發現在平台上的尖塔牆上約一米高處開著一個槍眼大小的透光窗孔,他就想從那裡鑽進去。如果說那窗孔狹窄的話,而伯斯卡德也並不胖。何況他有貓一般的特殊本領,能把腰身伸展,鑽過那似乎無法鑽過的窗孔。於是他試著一鑽,馬上就鑽進了塔裡面,只不過肩膀被擦傷了一點兒皮。

「馬提夫是別想鑽進來的!」伯斯卡德這樣想。

然後他又摸索著退回到門邊。拉開門閂,以便他在必要時可開門從原路逃走。

為了避免木樓梯發出的響聲,伯斯卡德就順著螺旋形樓梯往下滑。到了下面,伯斯卡德又發現了一道關閉著的門,不過一推,門就開了。

這扇門通向第一個內院四周的小走廊,走廊又與某些房間相通。從一片漆黑的樓梯口走出來,覺得走廊里並不太黑,儘管仍然沒有燈光,沒有聲響。

院子中央是一個活水池,周圍是一些大陶罐,罐里長著各種小灌木、胡椒樹、棕櫚樹、歐洲夾竹桃、仙人掌。茂盛的草木環繞著水池,彷彿一片樹叢。

伯斯卡德躡手躡腳地沿著走廊走了一圈,在每個房間前都稍做停留。這些房間里好像都沒有人,但又不是每個房子都空著,因為在他走過其中一個房門時,聽到裡面傳出了低語聲。

伯斯卡德先後退了幾步,這是薩卡尼的聲音——他在拉居茲曾多次聽到過這個聲音。但是儘管他把耳朵貼在門上傾聽,也無法知道屋裡究竟在說什麼。

這時傳來一聲較大的聲響,說時遲,那時快,伯斯卡德閃身向後,躲在了水池周圍的一個罐子後面。

一個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陪著薩卡尼走出了房門。他倆一邊繼續交談,一邊在內院的走廊里散步。

遺憾的是,他們說的是阿拉伯語,伯斯卡德聽不懂他們交談的內容。然而他們的話語中屢次出現了西迪·哈桑和安泰基特兩個名字,這使伯斯卡德大為吃驚。

「奇怪,這起碼是件怪事!」伯斯卡德心想,「為什麼他們會談到安泰基特?……西迪·哈桑、薩卡尼和的黎波里塔尼亞的所有強盜們是不是在策劃,要進攻我們的海島?真見鬼!我一點兒也聽不懂這兩個傢伙的談話!」

當薩卡尼和西迪·哈桑走近水池的時候,伯斯卡德已蜷縮在長滿花草的陶罐後面了。夜色黑暗,他們不可能看到伯斯卡德,於是他全神貫注,希望還能聽出一兩個可疑的字來。

「要是院子里只有薩卡尼一個人,我就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讓他一命嗚呼,再也不能危害我們!」伯斯卡德想道。「但這樣做也救不了莎娃·桑道夫。正是為了救她我才翻牆進來!……耐心一點兒!……以後再收拾薩卡尼!」

西迪·哈桑和薩卡尼大約交談了二十分鐘左右,他們又多次提到莎娃的名字,並用「阿魯埃」來修飾它。伯斯卡德記得,他曾多次聽到阿拉伯語中的「阿魯埃」就是「未婚妻」的意思。顯然,上校已知道薩卡尼的結婚計畫,並給了他幫助。

後來,這兩個傢伙從院子的一個角門走了出去。那個角門連通了走廊和住宅的其餘部門。

他們的身影一消失,伯斯卡德立刻順著走廊溜過去,停在那個角門旁。他只輕輕一推門,就發現了一個狹窄的過道。他一閃身就進去了,摸著牆壁向前走。過道的盡頭是兩個相連的拱孔,中間由一個小圓柱支撐著。從拱孔里通過就到了第二個院子里。

強烈的燈光穿過大廳的門窗射到院子里,照亮了大片地方。此時從那裡經過無疑是莽撞行事。從門後不時傳來嘈雜的說話聲。

伯斯卡德猶豫了一會兒。他要找的是關著莎娃的房間,現在只有憑運氣來找它了。

突然,在院子的另一端閃出一道亮光。一個女子從院子對角的房間里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飾有銅片和絲絨的阿拉伯式提燈。她繞過了大廳門外的走廊。

伯斯卡德認出了這個女人……她就是娜米爾。

伯斯卡德必須想法跟蹤她,因為她很可能是去那年輕姑娘的房間,要跟蹤,首先得讓她通過,並且不能讓他察覺自己。此時此刻,伯斯卡德的一舉一動對莎娃的命運將起決定作用。

娜米爾向前走著,提燈幾乎碰到地面,照得地面鑲嵌的瓷磚明晃晃的,而走廊的上面卻依然是一片昏黑。必須要讓娜米爾從拱孔的下面通過,當一縷燈光使伯斯卡德看清拱孔的上都是由摩爾式的樓空圖案構成的時候,他急中生智,一團身爬上了支撐拱孔的中央小圓柱,抓住一個鏤空的裝飾圖案,憑藉著手腕的力量攀上去,鑽進中間的橢圓形空當,貼在那裡不再動彈,就像壁龕里的聖徒一般。

娜米爾從拱孔下面通過,沒有看到伯斯卡德。她繼續朝對面的走廊走去。一下大廳門口,她便推門進去了。

一道燈光射入院內,當門一關上,又隨即消失了。

伯斯卡德開始思索起來,如果不是躲在這裡,他還能在哪裡思考呢?

「剛才娜米爾進了這個大廳,」他想,「顯然她不是到莎娃的房間去!也許她是剛從莎娃的房間出來。那麼如此看來,莎娃的房間很可能就是院子角落的那間吧?……我得去查看一下!」

伯斯卡德在離開暗處之前又等了一會兒。

大廳里的燈光漸漸暗淡下來,喧鬧聲也變成了竊竊私語。顯然,西迪·哈桑的手下們就要休息了。大廳里還透出最後一絲亮光,整個住宅就要陷入沉睡中,行動的良機到了,機不可失。

伯斯卡德順著小圓柱滑下來,趴在走廊的瓷磚地面上,匍匐前進,他經過大廳門口,爬向院落的另一端,到娜米爾走出來的對角處的那個房間。

那個房間沒有上鎖。伯斯卡德推開了門。借著一盞毛玻璃罩著的,阿拉伯式的守夜燈的光亮,他很快把房間審視了一番。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掛在牆上的壁毯,接著是地上的摩爾式矮凳,堆在牆角的坐墊,鋪在瓷磚地面上的雙層地毯,擺在一個矮桌上的殘餘的晚餐,最裡面是一張沙發床,上面蓋著一件毛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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