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講一講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吧。他的故事,是從馬蒂亞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亞得里亞海的時候開始的。
「在警察射來的最後一陣槍林彈雨中,我跳入大海,安然無恙。夜色黑暗,沒人看見我。潮流把我卷向大海,即使想回岸邊也辦不到,更何況我根本不想回去。我寧願葬身海底,也不願再被抓到畢西諾城堡去槍斃掉。如果我死了,那就一了百了;萬一有幸活下來,人們倒會以為我已不在人世。那樣一來,將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我去完成正義的事業。這是我曾向扎特馬爾伯爵,向你父親,也向我自己發誓要完成……也一定要完成的事業啊!」
「正義的事業?」皮埃爾問。他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用詞,不禁眼睛一亮。
「對,皮埃爾,這一事業你將來一定會了解。因為正是為了讓你加入到這個事業中來,我才把你救出拉居茲公墓的!你跟我一樣,是個死人!也跟我一樣,仍然活著!」
聽到這席話,皮埃爾彷彿回到了十五年前,他父親在畢西諾城堡上飲彈而亡的時候。
「那時,在我面前,」大夫接著說:「是通向義大利海岸的茫茫大海。儘管我本領高強,也無法游到彼岸去。除非上帝保佑,讓我遇到一塊海上飄浮物,或是碰巧有外國船隻救我上船,否則我就非死不可了。可是,當一個人身陷絕境時,他就會變得力大無比,只要有可能,他就會拚命掙扎,以求生還。」
「起初,我一次次潛入水中,以避開最後射來的槍彈。後來,當我斷定不再會被發現時,便浮在水上,向大海遠處游去。我單薄、貼身的衣著沒怎麼妨礙我泅水。」
「大約是晚上九點半了。我估計,朝背離海岸的方向泅渡已有一個多小時。這時,我慢慢遠離了羅維尼澳港,港口的最後一點光亮在我的視線里漸漸消失。」
「我要游到哪裡去?我的希望是什麼呢?不,我沒有任何希望,皮埃爾,可我卻感到身上有股堅韌不拔的毅力,有種非凡的堅強意志在支撐著我。我要奮力拯救的已不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我未來的事業了!如果這個時候有漁船途經這裡,我就會立即避入水中!在這條奧地利海岸線上,我可能會遇到不知多少個準備靠出賣我去領取賞金的叛徒啊!我還會遇上多少個卡爾佩納,才會碰到第一個安德烈·費哈托啊!」
「一個小時過去了,一條小船突然出現在昏暗的夜色中,它從大海遠處駛來,順風滿帆地向海岸駛去。我疲憊不堪地躺在水面上,正本能地要翻身潛水,一見這是條駛向伊斯的里亞港口的漁船,立即警覺起來!」
「我緊盯著這條船。有個船員用達爾馬提亞語大聲喊叫,要求掉轉船頭。我立即潛入水中,船上的人並未發現我,卻在我的頭上掉頭往回開。」
「實在憋不住了,我就浮出水面換氣,然後繼續往西遊。」
「夜已漸深,風平浪靜,我只有任憑海底翻卷的長浪把我托向水面。」
「就這樣,我時而泅水,時而休息,我遠離海岸後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我一心想達到目的,不管前途漫漫。要游五十海里才能橫渡亞得里亞海。是呀!我一定要游過去!哦!皮埃爾,只有經過這樣的考驗,才能知道人的本領有多大!才能知道,一旦人的精神與體力相結合,會在我們身上產生多麼巨大的能量啊!」
「我就這樣又堅持了一小時。亞得里亞海的這片水面上渺無一人。最後一群海鳥業已飛走,到崖邊的岩石中尋找歸巢去了。只有一對對的銀鷗或海鷗從我頭頂掠過,尖聲鳴叫著。」
「儘管我想驅走疲勞,可我的手卻越來越重,腳也越來越沉。我的手指已經張開,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手握起來。我的腦袋發沉,像個鐵球似地系在肩上,我漸漸地已經沒法把頭繼續浮出水面了。」
「一種幻覺向我襲來,我腦海中千絲萬緒,亂作一團,不斷鑽出些奇怪的念頭。我感到,即使離我不遠處有些聲響和光亮,我也聽不真切,看不清楚了。這時卻有了新情況。」
「應該是將近午夜時分,遠遠地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我幾乎已經辨不出這是什麼聲音了。一道光亮閃過,刺得我不由自主閉上了雙眼。我試著抬起頭,卻只能半露出水面。然後我開始張望起來。」
「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細節,皮埃爾,那是因為你必須了解它們,從而了解我!」
「您的事我全都知道,大夫,全知道!」年輕人說:「您以為我母親會沒有給我講過,馬蒂亞斯·桑道夫伯爵是什麼人嗎?」
「她認識馬蒂亞斯·桑道夫,這是真的,皮埃爾,但她並不認得安泰基特大夫!而你卻正應該對他有所了解!你聽我繼續說!」
「我聽到的聲音是從一條大船上發出的,它那時正從東面駛向義大利海岸。我看到的強光就是白色的船燈發出的。燈掛在前桅下帆的支索上,說明這是條汽船。我很快就看到了它的方位燈,紅燈在左舷,綠燈在右舷。我同時看見這兩盞燈,表明船正向我駛來。」
「機不可失,成敗在此一舉。既然這隻汽船來自特里埃斯特方向,那它十有八九是奧地利船隻。向它求救,就等於向羅維尼奧警方自投羅網!我決定不去向它求救,但一定要利用眼前的大好時機。」
「這是條高速汽船,它像個龐然大物似地向我迎面而來,我能看見船頭翻起的滾滾白浪。要不了兩分鐘,它就會劈波斬浪,衝到我眼前來。」
「這確實是條奧地利汽船,我對此毫不懷疑。它的目地很可能是布林的西和奧朗托港,起碼要在這兩處停留,這些倒是無關緊要;但倘若真是這樣,用不了二十四小時它就能抵達目的地。」
「我拿定主意,等它過來。在一片黑暗中,我斷定自己不會被發現,於是浮到了這龐然大物前進的方向上來。當時船速緩慢,船體在翻卷的波濤上微微晃動。」
「汽船終於駛到我跟前,船頭聳起二十多英尺高,我頓時被船頭的泡沫團團包圍,幸而還未撞上它。長長的船體擦著了我的身體,我拚命用手撐在船殼上,使自己離開船體。這一切,都發生在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內。當我看清了高高翹起的船尾時,便冒著被螺旋槳絞成肉泥的危險,抓住了船舵。」
「幸好,汽船滿載,螺旋槳深入水中。如果螺旋槳靠近水面,我就無法掙脫它攪起的旋渦,更不可能抓住船舵了。跟所有的汽船一樣,這條船的船尾上掛著兩條鐵鏈,和船舵相連。我抓住一條鐵鏈往上爬,一直爬離水面,到了系泊鐵鉤處,我在舵架附近勉強擠下來……我安全了。」
「三個小時後,天亮了。我盤算了一下,如果汽船在布林的西或奧托朗停泊,我還得這樣忍耐二十個鐘頭。我饑渴難當,但最重要的,還是不讓船上的人從甲板上或是從掛在船後的那隻小艇上看見我。顯然,從汽船旁駛過的船隻上能看見我。但那天遇到的船很少,也離我們很遠,沒法看到我攀附在舵鏈上。」
「熾烈的陽光很快晒乾了我脫下的衣服。安德烈·費哈托贈送的三百弗羅林一直藏在我的腰間。上岸後,這筆錢將使我的安全有所保障,那我就什麼都不用怕了。到了異國他鄉,馬蒂亞斯·桑道夫伯爵用不著害怕奧地利警察,那裡不會引渡政治犯。但對我來說,得救是不夠的,我要讓人們相信我已經死了。絕不能讓人知道畢西諾的最後一個逃犯已經踏上了義大利的土地。」
「天從我願。這一天安然過去。黑夜降臨了。晚上十點鐘光景,一星燈火在西南方向有規則地時暗時亮,那就是布林的西港的燈塔。兩小時後,汽船朝入港的航道駛去。」
「於是在引航員上船前,離碼頭約兩英里遠的地方,我把衣服裹作一團,拴在脖子上,然後拋開舵鏈,悄悄潛入水中。」
「一分鐘後,汽船便了無蹤影,只有一聲汽笛在長空回蕩。」
「又過了半小時,我游過了一段平靜的海面,抵達了一片風息浪止的海灘,我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岸,躲到岩石間,重新穿好衣服。過度的疲勞竟暫時驅走了飢餓,我躲在一個滿布著干海藻的岩石窪地里,睡著了。」
「天亮後,我進了布林的西城,找了處簡陋的旅店住下。在制定新的生活計畫之前,我在此等待這些事件的結局。」
「皮埃爾,兩天後,我從報紙上得知,特里埃斯特的謀反案已經了結。據說,為了找到桑道夫伯爵的屍體,警方曾進行了搜尋,未果。人們以為我已經死了——就像我的兩位同伴,拉迪斯拉·扎特馬爾和你父親埃蒂安·巴托里在畢西諾城堡那樣,飲彈而亡了!」
「我,死了?……不,皮埃爾,我到底有沒有死去,他們會看到的!」
皮埃爾貪婪地聽著大夫講的故事。這個發生在墳墓深處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他。是的,馬蒂亞斯·桑道夫伯爵就是這麼說的!面對著酷肖其父的皮埃爾,桑道夫伯爵慣常的冷漠神情漸漸消失,他向皮埃爾完全敞開了心扉。多少年來他一直深藏心底,從不向外人透露的事,如今全向皮埃爾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但是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