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泰基特大夫的到來不僅在拉居茲市,而且在整個達爾馬提亞省都引起了轟動。各家報紙輪番登載了這艘雙桅遊艇抵達格拉沃薩港的消息。記者們爭相採訪,將其當作獵物,想製造出一系列誘人的新聞。「莎娃蕾娜」號的主人既不能避開種種榮譽,也無法逃脫名望帶來的麻煩。他成了人們街談巷議的話題,變成了傳奇人物。人們不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這隻能極大程度地刺激公眾的好奇心。而且,自然地,愈是不知,想像的空間就愈加廣闊深遠,以至於那些想像最豐富的人倒成了消息靈通人士。
為了滿足讀者的渴望,記者們都急忙趕到格拉沃薩——有些人甚至登上了遊艇。他們沒能見到那位為輿論所熱切關注的人。大夫明令,概不見客。就連船長納爾索斯對所有來訪者作出的答覆也老是那麼幾句:
「這位大夫是從哪兒來的?」
「從他喜歡的地方。」
「他要到哪兒去?」
「到適合他去的地方。」
「可他到底是誰?」
「沒人知道。可能連他自己也不比提問的人知道得多!」
給讀者提供的情況竟是這樣的簡短!結果人們的想像力就如同天馬行空,無羈無絆,在幻想的世界中盡情馳騁。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本來已被那些一籌莫展的專欄編輯們胡編亂造一氣,現在,他又變成了人們希望他成為的各種人物。有人說他是海盜頭子,另一些人說,他是某個非洲大國的國王,他微服巡遊為的是了解民情,增長見識。這些人認定他是個流亡政治家,那些人又確認他是被一場革命驅逐出國,隨即以哲人和好奇者的身份週遊世界。隨便人們怎麼想。他的醫生頭銜,願意承認的人們也有不同看法:一些人認為他是位名醫,曾懸壺濟世,起死回生;另一些人的看法是,他是個有名的江湖郎中,拿不出行醫證書和文憑來。
無論怎樣,他沒有非法行醫,格拉沃薩和拉居茲的醫生們就無法追究他。安泰基特大夫一直保持著相當的謹慎。每當有人慕名求醫,他總是避而不見。
此時,「莎娃蕾娜」號的主人沒有上岸找房居住,也沒有下榻城中的旅店。在到達格拉沃薩的頭兩天里,他至多只到過拉居茲城外,他只是在附近散了幾次步,有兩三次還帶上了伯斯卡德。小夥子聰明伶俐,深得大夫賞識。
大夫沒有去拉居茲城,有一天,伯斯卡德卻代他去了。他肩負著某項秘密的使命——也許是要打探什麼情報——這個勇敢的小夥子回來後,大夫向他提了一連串的問題。
「這麼說,那人就住在斯特拉頓大街?」
「是的,大夫先生。那是城裡最漂亮的一條街。他住在一所公館裡,不遠處有個廣場,那兒有供外國人參觀的古代威尼斯共和國的執行官。他家裡僕從如雲,車迎馬送,真是百萬富翁過的日子啊!」
「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人還是另外幾個人?」伯斯卡德答道:「他們住在同一個區,可他們的房子卻藏在那些往上拐的、窄窄的、彎彎曲曲的衚衕深處——說實話,這些衚衕簡直就是些階梯——它們一直通向那些簡陋的住房。」
「他們家的住所怎麼樣?」
「他們的住所又簡陋,又窄小,外面看來一副凄涼相,儘管我猜想它裡面應該收拾得乾乾淨淨。大夫先生,我總覺得這房子里住的是些貧窮但有志氣的人。」
「那位夫人呢?」
「我沒看到她,有人告訴我說,她幾乎從不走出瑪麗內拉衚衕。」
「她兒子呢?」
「他嘛,我倒看見了,大夫先生,當時他正好回家。」
「你覺得他怎樣?……」
「他看起來一副顧慮重重、憂心忡忡的樣子!聽說這個年輕人受過苦!……這看得出來!」
「可你也一樣,伯斯卡德,你也受過苦,但卻讓人看不出來!」
「肉體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是兩回事兒。大夫先生,所以說我才能掩藏住痛苦——還整天樂哈哈的哩!」
大夫已經用「你」來稱呼伯斯卡德了——這是後者所要求得到的優待——馬提夫很快也會享受到這一待遇。說真的,大力士實在大魁梧了,以至於人們很難這麼快就同他你我相稱。
大夫在得到回答以後,就不再到格拉沃薩碼頭散步了。他像是在期待著什麼事情,但卻不想親往拉居茲城辦這件事,因為他乘「莎娃蕾娜」號抵達的消息早已傳遍全城,所以他呆在船上靜等。他所等待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五月二十九日,將近早晨十一點,格拉沃薩港口。大夫戴上眼鏡,觀察一番,然後下令備船。他上了小船,在防波堤靠了岸,好像有人正在那兒等著他。
「是他!」大夫自言自語道:「是他……我認得他。他變化再大,我也認得!」
這是位老人,儘管只有七十多歲,但已年老體衰。他滿頭銀髮,彎腰舵背。他的神情陰沉而憂傷。大概因為經常流淚,他的目光獃滯無神。他站在堤岸上,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小船離開遊艇,駛向碼頭。
大夫裝作沒有看見他,更不想去與他相認。他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他剛走了幾步,這老人就向他迎了上去,向他脫帽致意,謙恭地問。
「是安泰基特大夫嗎?」
「是我。」醫生看著這個可憐的人,答道。當他直視著這位老人時,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然後他又問:
「您是誰,朋友?找我有何貴幹?」
「我叫鮑立克,」老人說:「我是巴托里夫人的家僕。她派我來找您,她想見見您……」
「巴托里夫人?」大夫重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就是那位為愛國事業而捐軀的匈牙利人的遺孀嗎?……」
「正是,」老頭答道:「儘管您從未見過她,但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您是安泰基特大夫!」
老僕說話時,一直低垂著雙眼。大夫仔細聽著他的話,思忖著在這些話背後,是不是還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然後,他又問道。
「巴托里夫人想做什麼呢?」
「您應該知道這個原因。她很想與您會面,大夫先生。」
「我會去拜訪她的。」
「她更願意到您船上來。」
「為什麼?」
「這次會面應該秘密進行,這很重要。」
「秘密?對誰是秘密?」
「對她兒子!不能讓皮埃爾先生知道巴托里夫人見您的事兒。」
這個回答顯然讓大夫暗暗吃了一驚,但他在鮑立克面前卻不露聲色。
「我寧願到府上去拜訪巴托里夫人,」大夫繼續說道,「難道我不能趁她兒子不在家的時候去嗎?」
「可以的,大夫先生,要是您同意明天就去的話。皮埃爾·巴托里今晚要動身到扎拉去,一天之內他回不來。」
「皮埃爾是幹什麼的?」
「他是個工程師,但至今他還沒能找到份工作。唉!他和他母親過的日子可真是苦啊!」
「過得苦!……」安泰基特大夫問道:「難道巴托里夫人沒有收入嗎?……」
他住了口。老人早已低垂下頭,胸腔里發出陣陣嗚咽。
「大夫先生,」他終於說道,「我只能告訴您這麼多了。在巴托里夫人見到您時,你應該知道什麼,她都會告訴您。」
大夫竭力剋制住自己,不流露出激動情緒。
「巴托里夫人住在哪裡?」他問。
「在拉居茲市,斯特拉頓街,瑪麗內拉衚衕十七號。」
「我可以在明天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去見巴托里夫人嗎?」
「可以,先生。我會帶您去見她的。」
「告訴巴托里夫人,在約定的時間,我一定前去拜訪她。」
「我代夫人向您表示感謝!」老人答道。
爾後,他猶豫了片刻,又說:
「您可能以為,夫人會有求於您。」
「什麼時候?」大夫忙問。
「不是這回事。」鮑立克答道。
然後,他謙卑地掬了一躬,踏上了從格拉沃茲通往拉居茲的歸途。
顯然,老僕的最後幾句話使安泰基特大夫有些吃驚。他靜立堤上,望著鮑立克遠去。回到船上,他給伯斯卡德和馬提夫放了假,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他想獨自一人度過這天的最後幾個小時。
伯斯卡德和馬提夫利用這個機會跑進城裡。他們無所事事,東遊西逛,還興緻勃勃地走進幾個集市的藝棚里去看熱鬧。身手敏捷的小丑伯斯卡德想去給那個笨拙的演員作個示範,大力士馬提夫又想去登台較量一番。但一想到他們有幸成為「莎娃蕾娜」號的成員,就甘當普通觀眾,看到精彩處也爽快地喝彩。
第二天將近正午時分,大夫讓人把自己送上了岸。他把小船打發回去,然後就朝著由格拉沃薩港通往拉居茲的大路走去——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