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是這麼著,不行吧?」馬提夫問。
「什麼不行?」伯斯卡德應道。
「生意。」
「生意會好起來的,用不著操心。可是也說不準,它也許會變得更糟!」
「伯斯卡德,你?」
「馬提夫!」
「我要說的話,你千萬別見怪!」
「別見怪,那得看情況!」
「好吧……你應該離開我。」
「離開你,是什麼意思?……把你拋棄?」
「對!」
「往下說吧,我夢寐以求的力士!我可捨不得你呀!」
「真的……要是你獨自一個人,准不會挨餓……可我連累了你。沒有我,你就有辦法……」
「你是說你肚太大了,是不是?」伯斯卡德鄭重其事地說。
「對。」
「個子大?」
「對。」
「不管你肚子多大,個多高,也盛不下你剛才說的那些傻話!」
「為什麼呢?伯斯卡德。」
「你說的傻話比你馬提夫還大呢!把你拋掉呀,我的傻大個兒!要是我不在你身邊,我問你,誰跟你耍把戲?」
「誰?」
「誰還會在你的後腦勺上作前後翻騰的表演呢?」
「我說的不是那個……」
「再說有誰在你的兩手間作劈叉動作?」
「天哪!……」在成串的問題面前,馬提夫難以招架。
「說真的……要是面對狂熱的觀眾,要是出乎意料有了觀眾的話,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觀眾!」馬提夫喃喃地說。
「所以,你就算了吧。我們還是想想如何把晚飯的錢掙到手。」
「我不餓了!」
「你就一直忍飢挨餓?馬提夫,你餓得夠嗆了!」伯斯卡德邊說邊用手把夥伴的下頜微微拉下。馬提夫的三十二顆牙齒中,其實並不需要有臼齒!「你的長長的犬牙活像是牛頭犬的獠牙!我看這就夠你當臼齒用的了!你餓得真夠嗆!只要我們掙下半個弗羅林,一半都讓你吃掉!」
「那麼你怎麼辦?我親愛的伯斯卡德。」
「我?……有一顆小米粒就夠了!我不需要力大無窮。你吃得愈多就愈胖,愈胖就古怪!我的孩子……好好地聽我的話吧!」
「古怪……對!」
「我呢,正相反,愈是吃得少就愈瘦,愈是瘦骨嶙峋,就愈古怪,是不是?」
「是的。」馬提夫極其天真地說:「所以伯斯卡德,我要胖,就得吃!就得多多地吃!」
「說得好!我要瘦,不吃才好呢!」
「這麼說,如果只有一個人的飯……」
「就給你。」
「如果有兩個人的飯?……」
「還是給你!馬提夫,像你這般的大個子,一個人能抵上兩個人!」
「四個……六個……十個!」大力士喊道。說實在的,就是十個人也敵不過他的。
撇開對古今力士的渲染誇張,且看事實,凡是跟馬提夫較量過的力士,無一不都敗在他的手下。
僅舉兩事為例,說明他的神力。
一天晚上,在尼姆市裡一座木質結構的雜技場里,有根頂樑柱發生傾斜,屋裡咯咯作響,觀眾頓時驚慌萬狀。他們眼看著有被塌下的房頂壓死,或者在湧出走廊時相互踐踏的危險。馬提夫當時在場,他一個箭步竄到歪斜的柱旁。正當屋頂就要塌下來時,他用肩膀使勁抵住木柱,直到大廳里所有的觀眾都安全疏散了出去,他才一個箭步躍出房外。這時,房頂在他身後塌了下來。
此事說明了他的膂力,下面再看看他的臂力如何。
一天在卡馬克平原上,一頭公牛激怒,從牛圈中衝擊,追逐、撞傷了數人。倘若沒有馬提夫的干預,也許還會造成更多的傷害。馬提夫朝發狂的公牛奔去,決心要制服它。當那頭牛低下頭向他衝過來時,他敏捷地抓住牛角,用胳膊上的二頭肌只一撥,那牛便翻身倒在了地上,四腳朝天。他按住公牛不讓他翻身,直到那牛筋疲力盡,無力傷人,方才罷手。
能證明馬提夫神力的事甚多。上面事例,足以使人們了解他的力氣、勇氣和獻身精神。他總是不顧個人安危,捨己救人。所以他是個心地善良又力大無比的人。然而正如伯斯卡德所說,為了保持他的體力,必須要讓他東西。所以每逢只有一個人、甚至兩個人的飯時,他的夥伴總是寧肯自己不吃也要迫使馬提夫吃掉。可是,這天晚上,天邊迷迷茫茫,就連一個人的飯還沒有影呢。
「霧氣騰騰!」伯斯卡德重複著。
為了驅散濃霧,這個可憐人又不得不打開話匣子,作出種種逗人取樂的鬼臉來招徠觀眾。他在舞台上快步走著,一會兒左右奔忙,一會兒渾身扭動,怪相百出。他時而用腳行走,時而倒立而行——他發現頭朝下就不那麼餓了。
他操著一口半普羅旺斯、半斯拉夫語的行話,說著令人發笑的俏皮話。實際上,只要有愛逛馬路的閑人,就永遠會有說這些笑話的小丑藝人。
「請進!先生們,請進!」伯斯卡德喊道。「走的時候才付錢……一個克魯塞羅,小意思!」
可是有進才有出。五、六個人停在畫布前,卻沒有一個想走進他們的小場地。
這時,伯斯卡德用一隻顫慄的手拿著小棒,指指布上畫著的野獸,並非說他有個動物園可供大家參觀!他是說,這些可怕的野獸生存在非洲和印度的某些地方,倘若馬提夫在路上遇到它們,一嘴就能將它們吞下去。
伯斯卡德繼續招徠觀眾。他的喊叫有時被大力士拍打大鼓的聲音中斷,因為那鼓聲如大炮轟鳴。
「先生們,看鬣狗,產在好望角,輕捷而兇猛,它能翻越牆壁,到墓去獵食!」
說完,又指著畫布上另一邊的一片黃水、藍草地,說道:「請看,請看,先生們請看看這隻有趣的,剛滿十五個月的犀牛!它生活在蘇門答臘。它的角十分可怕,渡海的時候有觸船隻的危險。」
接著又指著近景處一堆綠色的被獅子咬死的動物屍體:「先生們,請看吶!阿特拉斯山中可怕的猛獅!它住在灼熱的撒哈拉大沙漠里!極熱的時候就鑽到洞穴里去躲藏!如果發現裡面有水坑,它就撲進去,出來時渾身水淋淋的。因此人們叫它尼米德獅子!」
說了這麼多有趣的東西,伯斯卡德口乾舌燥,筋疲力盡,卻無人來光顧。馬提夫拍打大鼓,險些敲破了鼓皮,也沒有人進來,真叫人掃興。
終於有幾個身強力壯的達爾馬提亞山裡人來到馬提夫面前,行家似的駐腳觀看。
伯斯卡德馬上抓住時機,逗引他們跟馬提夫比試。
「請進,先生們!好時機,好機會呀!摔跤比賽!空手,肩膀著地為輸!馬提夫擔保,要把信任給他、願意跟他較量的摔跤健將被擊敗!誰要是贏了馬提夫,獎給棉汗衫一件!試試吧,先生們!」伯斯卡德對著三個健壯的小夥子說道。他們則以驚訝的眼光瞧著他。
不論和馬提夫較量是何等光榮,這些棒小夥子們卻不願意豁出去試試。伯斯卡德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立即改口說,由於沒有對手,摔跤將由他自己和馬提夫進行。是的!這將是一場「靈巧和力量之間進行的較量」。
「請進!請進!一塊兒都進來吧!」可憐的伯斯卡德不遺餘力地喊道。「你們將看到從來沒有過的事!伯斯卡德和馬提夫交手!普羅旺斯的一對雙生子!是的,雙生子……年紀不是一般大……而且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嗯!我們長得多麼像啊!……尤其是我這模樣!」
一個年輕人在台前停下來,他神色嚴肅,聽著這些陳腐的笑話。
這個年輕人最多二十二歲,中上等身材。他眉清目秀,卻流露出幾分嚴肅和勞碌之後的倦怠之意。他生性喜歡沉思,也許從小就是在苦水裡泡大的。他有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蓄著短短的鬍鬚,小鬍子下面分明是一張不愛笑的嘴。這些都清楚表明,他是個馬扎爾血統的匈牙利人。他身著普通的現代服裝,似乎無意去趕時髦。他神情莊重,在年輕人身上有壯年人的氣質。
他聽著伯斯卡德那毫無用處的招徠巧語,瞧著他在台上左右奔忙,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也許是自身有痛苦經歷的緣故,他對別人的痛苦不能不產生同情。
「這兩個是法國人!」他自言自語。「可憐的窮漢啊!他們今天一定還沒有收入呢!」
於是他想成為唯一的摔跤觀眾。這是一種施捨,至少是一種加以掩飾了的施捨,這他們還需要呢!他走向門口的那塊畫布,裡面就是小小的場地。
「先生,請進!」帕斯卡德高叫道。「我們立即開演!」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那年輕人非常善意地說。
「先生,真正的藝術家不在乎觀眾的多少,而在乎觀眾的質量!」伯斯卡德帶著那種開玩笑的人的那種自豪感回答。
「請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