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板島決定把塔希提島作為以後邀游時的一個停泊點。每年去南回歸線之前,億萬城的居民先在帕皮提水域里逗留一段時間。鑒於受到法國官方人士和土著人的友好接待,樣板島也完全敞開了它的大門,確切地說是開放了它的港口,以表示感謝。於是,帕皮提軍政各界人士蜂擁而至。他們到田野中轉一轉,進公園裡逛一逛,在街道上看一看。毫無疑問,決沒有任何意外來破壞這種友好的關係。當然,在他們離去的時候,樣板島的警察必須確保島上的人口沒有在不知不覺中增加,因為,也許會有那麼幾個塔希提島人未經許可便在這塊活動區域住了下來。
有了此良好的開端,那麼禮尚往來,西姆考耶艦長以後隨便在群島的哪個島嶼停泊時,億萬城人也有權上島自由參觀了。
為了這次停泊,某些財大氣粗的人家產生了在帕皮提附近租一幢別墅的念頭,並且已經打電報預訂了房子。他們打算像巴黎人住到巴黎郊外一樣,帶上他們的傭人和車馬去住上一陣子,過一過大莊園主的生活,游游山玩玩水,有興趣的話,甚至可以打打獵。總而言之,他們將享受一番度假生活,完全無須擔心氣候。那裡的氣溫從4月到12月都在14度到30度之間,其餘的幾個月則算是南半球的冬天了。
離開府邸搬到塔希提郊外舒適的住宅去的那些大人物中,對坦克登家和科弗利家應該多說幾句。坦克登夫婦第二天便帶領他們的兒女搬到了位於塔陶角小山上的一幢風景如畫的別墅里去了。科弗利夫婦,蒂亞娜小姐和她的妹妹也用掩映在維納斯角參天樹木下的優雅別墅代替了第十五大道上的「宮殿」。兩處住宅之間相距好幾英里,對此,沃爾特·坦克登或許覺得遠了點。但是,他無法使塔希提島海岸上的這兩個海角靠得更近些。再說,養護良好的砂礫路使得他們都能直接去帕皮提。
弗拉斯科蘭提醒卡里斯特斯·門巴爾注意,既然這兩家離開了樣板島,那麼總督來拜會執政官的時候,他們就不能在場了。
「啊!那一切就圓滿了!」總管說著,眼裡閃出一種外交官的精明,「免得為爭面子又鬧起來了。假如法國的代表先去了科弗利家,坦克登的人會怎麼說呢?反過來說,要是先去了坦克登的家,科弗利的人又該說什麼呢?他們這一離去,賽勒斯·彼克塔夫拍巴掌都來不及。」
「那這兩家就這麼一直爭下去,沒希望和好嘍?」弗拉斯科蘭問。
「天曉的!」卡里斯特斯·門巴爾回答說,「也許只有指望可愛的沃爾特和迷人的蒂亞娜了。」
「不過,好像直到目前這兩位繼承人……」伊韋爾奈提示說。
「好辦!……好辦!」總管連連說道,「現在缺的就是機會,如果一直沒有機遇……為了我們深深愛著的這個島,我們就替它創造出來一個!」
說著,卡里斯特斯·門巴爾用腳跟在地上轉了一圈,阿塔納茲·多雷米如果在場肯定會為他的這個動作鼓掌的,哪怕路易十四時代的候爺見了也挑不出刺來。
10月20日的下午,總督、指揮官、秘書長和宗主國的主要官員登上了右舷港的碼頭。島執政官率隊熱情接待了他們。前後炮台禮炮齊鳴。插著億萬城旗和法國旗的車子帶領著大隊人馬向樣板島的首府駛去。市政大樓的接待大廳已為這次會晤做了精心的安排。一路上,他們受到了市民的熱烈歡迎。來到市府大樓門前的石階上,雙方均發表了幾句不算長的官方講話。
歡迎儀式結束後,眾人便去參觀基督教堂、天主教堂、天文台、兩個發電廠、兩個港口、公園,最後乘上通往海邊的電車環島遊覽一周。參觀完畢回到億萬城,樣板島當局在娛樂城的大廳里舉行了冷餐酒會。下午6點鐘,總督和他的隨行人員才在樣板島的禮炮聲中上船返回了帕皮提,同時也帶走了對這次招待的美好回憶。
第二天是10月21日,這四位巴黎人一早便在帕皮提登岸了。他們沒有邀請任何人相伴,甚至連禮儀教師也沒有叫上(他的腿再也受不了如此長時間的跋涉了)。他們像空氣一樣自由自在,像放了假的小學生一樣無拘無束,很高興能夠雙腳踩上一片有著岩石和腐植土的實實在在的大地。
第一站當然是參觀帕皮提了。毋庸置疑,群島的首府是一座美麗的城市。鬱郁蒼蒼的林木遮天蔽日,濃密的綠蔭掩住了海灘上的房屋、海員商店、貨物搬運場和設在港口深處的主要商業建築。「四重奏」東遊西逛,漫步在美麗的樹蔭下,打心眼裡感到快活。一些道路與碼頭相連(那兒鋪著一條美國制式的鐵路),我們的藝術家沿著其中的一條,冒然闖進城裡去。
城區內的街道寬敞,也像億萬城的街道似的整齊劃一,每個拐彎處均呈90度直角。道路兩邊的花園裡綠草如蔭,空氣清爽宜人。即便在這麼早的時候,街道上已經很熱鬧了,歐洲人和當地土著人來來往往穿流不息。晚上8點鐘後,路上更加熱鬧,這種景象往往要整整持續一夜。大家很清楚,熱帶的夜晚,尤其是塔希提島的夜晚不適合人們躺在床上度過,儘管帕皮提的床是用椰子外皮纖維織成的粗布做的,上面鋪著芭蕉葉和吉貝纓子做的床墊,就不說抵禦蚊子襲擊的蚊帳了。
至於說房屋,很容易認出來哪些是歐洲人住的,哪些是塔希提人住的。歐洲人的房子幾乎全是木頭結構,下面用石頭砌成幾英尺高的基礎,住在裡面別提多舒服了。塔希提人的房子在城裡相當少見,它們零零落落任意散布在綠蔭下。這些房子都是用竹竿拼接搭成的,上面覆蓋著席子。這使得它們既乾淨整潔,又空氣流通,而且看著討人喜歡。
但是土著人呢?
「土著人嘛……」弗拉斯科蘭對他的夥伴們說,「這兒的土著人並不比夏威夷的多。他們在被征服之前很喜歡拿人的排骨當晚餐,而且把俘虜來的人的眼珠挖出來獻給君王,然後依照塔希提的辦法把他烤了!不過現在,我們找不到這樣的土著人了。」
「啊,居然這樣!這麼說,大洋洲再也沒有吃人的野人嘍!」潘西納叫了起來,「難道我們跑了幾千英里的路,就一個也碰不上!」
「別性急嘛!」大提琴手一邊安慰他,一邊用右手向空中拍打,好像《巴黎的秘密》 中的羅丹,「悠著點兒吧!也許我們今後遇到的野人多得很呢,滿足了你那愚蠢的好奇心後還綽綽有餘!」
他不知道,這話算是讓他說著了!
塔希提人極有可能是馬來人血統,屬於他們自稱的毛利人。賴阿特阿島,也就是「聖島」,有可能是他們國王的誕生地。那是背風群島中由太平洋一泓清水滋潤著的一個風光迷人的地方。
傳教士到來之前,塔希提群島分成三個社會等級:王族為第一等級,他們是些享有特權的人物,被認為具有創造奇蹟的非凡才能;第二個等級是部落首領和地主,他們受王族的控制,不怎麼被人尊重;最下層的就是平民了,他們沒有絲毫的個人財產,即便有,頂多是土地上的收益。
群島被征服者佔領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甚至在此之前,由於英國聖公會和天主教的傳教士的影響,情況已經有了改變。但是,這些土著人的聰明才智、他們使用的語言、他們的樂觀精神、他們正視各種艱難困苦的勇氣以及美麗的相貌並沒有變。這幾位巴黎人不管在城裡還是在郊外,都對這一切連連稱讚。
「真想不到,多漂亮的小夥子!」一位說。
「多美麗的姑娘!」另一位說。
的確!男人個個身材高大,古銅色的皮膚,就像浸透了熱血似的;勻稱的體型,猶如古代雕刻的模特兒;表情溫和可愛。毛利人長得確實漂亮,大大的眼睛又明又亮,嘴唇稍稍偏厚但線條優美。安寧太平的生活使得過去戰時必不可少的文身現已趨於絕跡。
當然了,島上最有錢人的穿戴打扮已經歐化。再說,他們穿上領口很低的襯衫,淺玫瑰紅料子的上衣,褲腿垂到皮靴上的長褲,樣子還是很神氣的。不過這些人引不起「四重奏」的興趣來。是的,絕對引不起!比起剪裁入時的褲子來,我們的藝術家更喜歡用五顏六色的花棉布做的,從腰部一直纏到腳踝的那種裙褲。他們不愛看高頂禮帽,甚至不在意巴拿馬草帽,他們感興趣的是那種男女都愛戴的「艾」。這種帽子是用樹葉和鮮花做成的。
至於說女人,她們仍然是布干維爾筆下的那種詩一般美麗動人的塔希提女人。她們或者在濃黑的披肩髮辮上束一個用白色的梔子花瓣做的花冠,或者頭戴一頂用椰子樹嫩芽皮做的輕盈的帽子。「『雷瓦雷瓦』,這種帽子的名字多麼悅耳,簡直是一個夢幻中的字眼,」伊韋爾奈讚歎說。需要補充的是,這種服裝稍稍一動色彩就發生變化,尤如一個千變萬化的萬花筒。除了服裝迷人外,她們的步態優美,舉手投足間顯得漫不經心,臉上總掛著溫柔的笑容,明汪汪的眼睛如一泓清水,說起話來聲音柔和清脆,所以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當「四重奏」中間的一位連聲稱讚「真想不到,多漂亮的小夥子!」的時候,其他的人一致應道「多美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