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對於「四重奏」來說,應該感謝卡里斯特斯·門巴爾把他們帶到樣板島上來才對(儘管手段有些陰險),否則未免太忘恩負義了,簡直有點讓人看不過去。管他用什麼手段呢!卡里斯特斯·門巴爾是為了讓幾位巴黎藝術家來億萬城做客的,而且是這兒受歡迎和殷勤款待並得到慷慨報酬的客人,有什麼不好!然而塞巴斯蒂安·佐爾諾還是成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有什麼辦法呢?人們畢竟不能把渾身長著利刺的刺蝟變成毛茸茸的小貓。但是,伊韋爾奈、潘西納、包括弗拉斯科蘭,卻早已樂不思蜀了,他們簡直無法想像還有比這種神仙般的生活更好的。既沒危險又不勞累,在這片令人嘆為觀止的太平洋海面上瀟洒走一回,太棒了!由於不斷變換地方,氣候幾乎始終如一,總是那麼宜人,太美了!還有,島上的兩大陣營不管怎麼斗與他們又不相關。他們是機器島上公認的音樂大師,在左舷區,坦克登家和其他顯貴人家把他們奉為上賓,在右舷區,科弗利家和別的高貴家庭待他們禮遇倍加;無論是島執政官和他的市政助手、西姆考耶艦長和他天文台的軍官,還是斯圖爾特上校和他手下的士兵,見了他們無不笑臉相迎,熱情款待;每逢基督教堂有節慶活動,或者聖瑪麗亞教堂舉行宗教慶典,都少不了請他們奏樂助興;不管是去港口,下工廠,還是深入公務人員和職工中間,他們遇到的人無不友好熱情。試問每位頭腦清楚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同胞還能去懷念他們在合眾國的城市裡東奔西走的日子嗎?有誰會硬和自己過不去而不羨慕他們呢?
「你們會吻我的手的!」總管初次和他們談話時就說過。
當然,他們沒有這麼做,而且以後也不會做,那是因為從不應該吻一個男人的手。
一天,阿塔納茲·多雷米,這位人類中的幸運兒(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對他們說:
「我來樣板島差不多兩年了,如果有人擔保我60年後還能活在人世上,但願這60年我能一直待在島上,否則,真是枉活了……」
「您還想活到100歲,熬得到嗎!」潘西納接過話茬說。
「嗨!潘西納先生,相信好了,我一定能活100歲的!為什麼您想著樣板島上會死人呢?」
「因為人在哪兒都會死的。」
「先生,這兒不會,就像天堂不會死人一樣!」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有什麼好講的?不過,即使在這個迷人的島上,時不時的還是有幾個人死去。每逢這種情況,島上的輪船便把屍體送到遙遠的馬德蘭灣,埋到那兒的墓地里去。顯然,在陰曹地府里,人們註定了不可能事事如意,時時快活無比。
不過,樣板島的天空中始終存在著幾個黑點。甚至應該認識到,這些黑點正逐漸形成挾帶著電閃雷鳴的烏雲,不久以後,便可能猛烈發作起來,造成一場聲勢浩大的暴風驟雨。坦克登和科弗利之間這種令人遺憾的爭鬥日趨激化,實在讓人擔憂。他們各自的支持者總是與他們步調一致。這兩個區的人們有朝一日會不會動手打起來呢?難道說億萬城裡會發生騷亂、動亂和徹底的變革不成?市政當局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島執政官有沒有強硬的手腕,能不能使機器島上的卡普勒和蒙太古 兩家和平共處呢?……大家心中沒有一點底。敵對雙方都把各自的虛榮心看得高於一切,這種情況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自從過赤道時發生了那一幕後,這兩位億萬城內首屈一指的人物便公開對立起來了。他們的親朋好友都分別支持他們。兩個區之間的所有聯繫全部中止。他們遠遠地望見對方便急忙相互避開,如果不期而遇,雙方便都瞪起兇狠的目光,做出咄咄逼人的手勢。甚至已經有消息傳出來說,那位過去的芝加哥商人 和左舷區的幾個人就要開辦一家商號,而且他們已經請求樣板島公司批准他們建造一個大工廠,到時候弄進來十萬頭豬,在工廠里宰割、腌制好後,賣到太平洋的各個島嶼去……
總之,人人相信坦克登府邸和科弗利府邸是兩個火藥庫。只要閃個火星便足以使它們炸起來,到時候,連樣板島也脫不掉。再說,大家千萬別忘了,這是個機器島,目前正漂浮在深不可測且海水蒼茫的大洋上。當然,準確說來,這場所謂的爆炸只不過是思想觀念上的一次大衝突。可是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大富豪們紛紛決定搬出島去。這樣就會危及到樣板島的未來,特別是,很有可能給樣板島公司的財政造成巨大的損失!
這一切是種種危險糾紛的關鍵所在,且不算這場衝突給物質上造成的損失了。何況,誰知道物質上的損失會嚴重到什麼地步呢?
的確,當局如果沒有被那種欺人的安全假象完全蒙住雙眼的話,它其實應該嚴密監視得救後受到如此熱情款待的薩羅爾船長和他手下的馬來人才對!並不是因為這些人整天在作什麼可疑的打算,他們少言寡語,離群索居,不與外界發生任何聯繫,盡情地享受著舒適安逸的生活(這種生活,他們返回未開化的新赫布里底群島後肯定會懷念的!)。那麼有理由懷疑他們嗎?也有也沒有。不過如果哪一個人警覺些的話,他就能注意到,這幫人不斷走遍樣板島上的各個角落。他們總是在研究億萬城,了解每條街道的布局,各高大建築物和旅館的位置,似乎在極力繪製一份精確的平面圖。人們漫步公園或者穿行於田野時都可以遇見他們。他們頻頻去左舷港或右舷港觀察船隻的到來和離去,常常在海關警察日夜守衛下的島岸邊轉來轉去,探查島岸,而且還去參觀島前島後設立的兩個炮台。不過反過來說,這不是很自然的嗎?這些成天無所事事的馬來人不到處轉轉,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打發時光呢?難道就該說這裡面有什麼不對頭嗎?
這段時間,西姆考耶艦長指揮著樣板島逐漸往西南方向緩速前進。伊韋爾奈自從成為一名到處漂流的島民後,好像整個變了一個人似的,完全被這次航行給迷住了。潘西納和弗拉斯科蘭也受了他的感染。他們在娛樂城度過的時光多麼美妙啊!在此期間,他們每半個月舉行一次音樂會,平時,人們競相出不可想像的高價爭著請他們出席晚會。每天早晨,通過億萬城的報紙(那上面有通過電纜發送來的最新消息和輪船定期送來的最近幾日發生的各種新聞),他們便可以了解新舊大陸上所有科學、藝術和政治方面的事。說到政治,應該認識到,對存在著這麼一個把太平洋當成它漫遊地的活動島,英國各派報刊始終在疾言厲色地大加指責。但是,無論在樣板島還是在馬德蘭灣,人們對這些口誅筆伐根本不屑一顧。
這裡應該提一下,幾個星期以前,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和他的夥伴們從埠外新聞欄中了解到他們突然失蹤這件事已經上了美國的各家報紙。著名的「四重奏」在美國那麼受歡迎,還不曾有幸聽過他們演奏的人們正那麼期盼著,他們的失蹤不可能不掀起軒然大波。聖地亞哥方面在商定的日期沒有見到他們,頓時慌了手腳,立即發出警報。人們多方調查了解,最後才弄清,原來這幾位法國藝術家在下加利福尼亞沿海附近被誘拐到了機器島上,此刻正在太平洋上航行呢。不過,既然他們本人沒有就此事提出抗議,樣板島公司和合眾國之間也就沒有交換外交照會。以後,「四重奏」樂意時,他們還可以重新出現在獲得成功的劇院里,那時,他們依舊會受到歡迎。
大家明白,大提琴手不是不願意提抗議,但兩位小提琴手和一位中提琴手硬是沒能讓他如願,否則的話,哪怕因此會使新大陸和「太平洋明珠」之間發生一場大戰,他也不會感到惋惜!
此外,我們的演奏家們自從被強留在島上後,已經多次往法國的家中寫過信。他們的家人放了心,也經常給他們來信。他們的通信就像巴黎與紐約之間的郵政聯繫一樣有規律。
9月17日上午,弗拉斯科蘭坐進了娛樂城的圖書館。這時樣板島正駛往帕摩圖群島,他順理成章地想到了要查看查看這個群島的地圖。他打開地圖冊,眼睛剛一落到太平洋中的這片水域,就不由地獨自叫了起來:
「竟然有上千個黑點!在這麼一群亂七八糟的島嶼中間航行,西姆考耶艦長怎麼應付得過來!……進了這堆大大小小的島嶼,西姆考耶艦長決找不到路穿過去!……有幾百個島呢!……簡直和水塘里的一堆石子一般無二!……他一定會觸礁,會擱淺,他的機器不是在這個沙嘴上絆住了,就是在那個海角上撞裂了!……末了,我們就得永遠待在這個比我們布列塔尼的莫爾比昂還要擁擠不堪的群島中過日子了!」
這個頭腦清楚的弗拉斯科蘭說的沒錯。莫爾比昂只有365座島嶼,和一年裡的無數一樣多,然而在帕摩圖群島,即便把這個數目翻一番也不為過。群島所處的這片海域周圍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珊瑚礁,它們形成了一個環狀,把群島緊緊包在了中間。按埃利澤·勒克呂的說法,這一圈珊瑚礁不下2600公里。
查看地圖的時候,不能不讓人感到驚訝,一艘船,更不必說一架像樣板島這樣的海上機器,竟然膽敢冒險穿越這個群島。在南緯17度到28度、西經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