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藍眼睛

離開漁船後,德拉戈什來到市中心的街區。他對雷根斯堡十分熟悉,穿街走巷自如得甚至不用辨別方向。城市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街道的兩旁不時出現十來層高的封建城堡。從前,這座城市一度熱鬧喧囂,現今卻只剩下兩萬六千人居住,繁華落盡。

事實並非布魯什以為的那樣,德拉戈什沒有打算在城裡參觀覽勝。他可不是作為旅遊者下船來轉這麼一圈的。過了橋走不多遠,他就來到多姆教堂面前。這座教堂的塔樓殘缺不全,大門具有十五世紀末的奇特建築風格,但德拉戈什只是心不在焉地掃視了一眼。當然自然的王國為人的王國。第二卷論述了歸納方法,為歸納邏,他也無心去參觀圖爾和塔克西斯親王宮殿里的哥特式小教堂和尖形穹窿的隱修院,更談不上去參觀煙斗展館——那是這個古老修道院中的奇珍。雷斯多他同樣也沒有去,那是議院的故址,如今用作市政府大樓,樓內大廳里裝飾著古代的精美掛毯。看門人還會洋洋自得地向參觀者介紹刑訊室以及裡面各式各樣的刑具。德拉戈什不用付小費來請導遊。他用不著嚮導,徑自來到了市裡的郵局,因為郵局裡有好幾封信正等他去取。收信人的姓名是用約定的代碼表示的。德拉戈什讀完這些信,臉上沒有顯出絲毫的情緒變化,只是邁步準備走出郵局。這時,一個身著便服的人在門口攔住他搭訕。

德拉戈什和這個人彼此認識。那人正要開口說話,德拉戈什做了個手勢,制止住他。這個手勢的意思很明顯,是說:「別在這兒談。」於是,兩個人向附近的一個廣場走去。

「你為什麼不在河邊等我呢?」德拉戈什估計周圍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時,使這樣問道。

「我擔心在河邊碰不到您,」那人回答道,「再說,我知道您要到郵局……」

「現在不說這些了,反正見到你了,」德拉戈什打斷了他的話。「有新情況嗎?」

「沒有。」

「連一般的盜竊也沒有嗎?」

「這個地區和其他地區都沒有,多瑙河沿岸平安無事。」

「你是什麼時候得到這些最新消息的?」

「我收到布達佩斯總局的電報還不到兩個小時,說多瑙河全線安寧。」

德拉戈什沉思了片刻,說:

「你替我去趟檢察院,告訴他們你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克·烏爾曼,無論發生任何小事,都請他們告訴你。然後你就到維也納去。」

「那我們的人呢?」

「這件事由我來負責,我沿途會見到他們。從今天起,一個星期之內的口徑是『在維也納碰頭』。」

「不用監視上游沿岸了嗎?」烏爾曼問。

「有地方警署去就足夠了,」德拉戈什回答道。「而且,只要一有警報我們就可以趕去。何況,到目前為止,我們所管轄的納也納上游地區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們的對手又不是笨蛋,他們絕不會在遠離自己地盤的地方作案。」

「他們的地盤?」烏爾曼重複道。「你是不是得到了特別消息?」

「總之,我有自己的想法。」

「什麼想法?」

「你太好奇了!……不管怎樣,我可以預言:我們將在維也納和布達佩斯之間的地區,同他們第一次交鋒。」

「為什麼是在那兒,而不是別處呢?」

「因為最近一次犯罪發生在這個地區。有件事你一定知道,那些傢伙曾放火燒一個農場主,當人們發現時,火已經燒到他的膝部了。」

「這就更加說明,他們下一次將在其他地方作案了。」

「為什麼?」

「他們一定會覺得,凡發生過罪案的地方都會實行特別的防範措施。因此,他們會跑到稍遠的地方打家劫舍。到目前為止,他們都是這麼乾的,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連續兩次作案。」

「他們思考問題跟蠢驢沒什麼兩樣,而你呢,弗里德里克·烏爾曼,你卻在學他們,」德拉戈什反駁說。「可是,我正是要利用他們的愚蠢。你大概已經知道了,所有的報紙都對我的行蹤作了類似的猜測,它們幾乎不約而同地說我已經離開多瑙河上游,因為我認為歹徒們不敢再冒險回去犯案了,於是我便向匈牙利南部進發。你自然知道,這些報道是毫無根據的。但是,你應該確信,這些自以為是的傳媒論調,對那些與罪案有關的人不會沒有影響。」

「您的結論是?」

「我的結論是:歹徒們不會到匈牙利南部去自投虎口。」

「可是多瑞河這麼長,」烏爾曼爭辯說,「沿岸有塞爾維亞、羅馬尼亞、土耳其……」

「那邊戰火紛飛……他們在那一帶無利可圖。反正,我們走著瞧好了。」

德拉戈什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大家都嚴格執行我的指示了嗎?」

「是的。」

「你們一直在監視多瑙河嗎?」

「是的,二十四小時監視。」

「沒發現什麼疑點嗎?」

「什麼可疑之處也沒有發現。所有平底船和駁船都持有合法證件。說到這兒,我得告訴您:這些檢查掀起了軒然大波,航運部門就此提出了抗議。如果您願意聽聽我的想法,或許覺得航運部門也是有道理的。那些船隻跟我們的搜捕沒有任何關係,那些罪案又不是在河上發生的。」

德拉戈什蹙起了眉頭。

「一定要檢查所有平底船、駁船,甚至其他更小的船,我覺得這很重要,」他語氣生硬地反駁說。「我最後再說一遍:我不喜歡別人說三道四。」

烏爾曼欠了欠身,畢恭畢敬地說,「知道了,先生。」

德拉戈什又說:「我現在還不知道下一步的策略……也許我會在維也納停下來,也許一直到貝爾格萊德……沒有什麼固定地點……一定要保持聯繫,這一點很重要。因此,凡是安插在雷根斯堡至維也納之間的探員掌握的情報,同樣要給我一份。」

「好的,先生,」烏爾曼回答道,「那我呢?……下一次在哪兒同您碰頭?」

「一周後,在維也納,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了。」德拉戈什回答他。

沉思了片刻,德拉戈什又說:「你可以去了,別忘了到檢察院跑一趟,然後搭頭班火車走。」

烏爾曼走出了幾步,德拉戈什又把他叫了回來。

「你聽說過一個伊利亞·布魯什麼?」他問。

「不就是那個順多瑙河釣魚的漁夫嗎?」

「正是他。要是你看見我跟他在一起,就裝作不認識我。」

於是兩人就分手了。弗里德里克·烏爾曼消失在上城區,德拉戈什則向金十字賓館走去,他想在那兒吃晚飯。

當德拉戈什在賓館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時,已有十來個顧客坐在那兒了,海闊天空地吹侃著。德拉戈什津津有味地享用著晚餐,卻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他是一個習慣於側耳傾聽周圍人談話的人,此時亦不例外。因此,他一字不漏地聽見了一位客人向其鄰座問道:

「喂,那群惡名昭著的強盜,最近似乎沒什麼動靜了?」

「那個鼎鼎大名的布魯什也沒了消息,」另一個人回答說,「大家等著他從雷根斯堡經過,可是到現在還沒見著人影。」

「這倒奇怪了。」

「如果布魯什和強盜頭子是一個人的話,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噢……誰知道呢?……」

德拉戈什迅速抬眼望了一下。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了。他微微聳了聳肩,保持著他的沉默,繼續吃飯。這真是無稽之談。再說,那個碎嘴的人自以為消息很靈通,可是他連布魯什已經到了雷根斯堡都不知道。

德拉戈什吃好飯,便向碼頭走回去。他沒有立刻回到小船上,而是在連結雷根斯堡和它的郊區施塔特一安姆霍夫的一座古石橋上逗留了片刻。他向河上縱目眺望,只見幾艘船隻還在趁著落日的餘暉往前趕路。

當他正凝視著江面出神時,一隻手突然搭到了他的肩上,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傑格先生,您的確對這兒的景色很感興趣嘛。」

德拉戈什轉過身來,見布魯什正站在面前,微笑地瞅著他。

「是的,」他回答說,「多瑙河上的這一切都很新奇有趣,我不想錯過觀賞的機會。」

「噢!傑格先生,」布魯什說,「等我們到多瑙河的下游時,那兒的船就更多了,您一定會感到更加有趣的。尤其到鐵門時,您就可以大飽眼福了!……您到過鐵門嗎?」

「沒有。」德拉戈什答道。

「您早該去那兒看看啦!」布魯什大聲說,「如果說世界上沒有比多瑙河更美的河流,那麼多瑙河沿岸也沒有比鐵門更美的地方了!」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布魯什的懷錶上時針已經過了九點。

「剛才我在下面,待在船上,看見您站在這裡。傑格先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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