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風道:「信已經寫好了,這封信我還請你給我送去呢,你進來吧!」
再說凌未風自知畢命期近,雖是曠世英雄,也禁不住有所牽念。「我太殘酷了,不應該那麼對待瓊姐的!」他想起杭州少年時遊樂的日子,想起錢塘江大潮之後,想起橫過雲貴高原時劉郁芳凄怨的眼光,不知怎的,驀然又想起韓志邦那誠懇老實的模樣,一個念頭突然從心頭掠過:「我為什麼不在死前給他們撮合呢?」他思索著有沒有機會再寫一封血書,托知心衛士在他死後帶出。四周黑黝黝的,只有四個角落發出燭光。他抬起頭問成天挺道:「什麼時候了?」成天挺笑道:「還有一個時辰,就是午夜,凌未風,你臨死前有什麼遺言要我給你帶出去嗎?」成天挺是清廷的死士,凌未風冷笑說道:「你告訴楚昭南,像他一樣為胡虜作鷹犬的人,若不及早回頭,死無葬身之地!」成天挺笑道:「看,你把你的師兄恨得那樣,你的師兄倒還惦記著你呢!他在你臨死之前,還准活佛來給你禱告,按藏民的風俗,火化你的屍骸,你聽,外面的腳步聲,他們此刻已經來了,嗯,比原定的時間還要早哩!」
允禔新立的活佛宗達·完真,黃昏時分專誠去拜訪允題,他說布達拉宮是喇嘛教聖寺,若然在裡面處決人犯,一定要得到他們的同意,並應准他們去做禱告。允禔知道楚昭南今晚要在迷宮將凌未風悄悄處決,頗為驚訝宗達·完真消息的靈通,但轉念一想,在這些小事上倒不妨尊重他們的習慣,也便點首答應了。迷宮中到處都有武藝高強的衛士,看守凌未風的更是一等一的大內高手成天挺,諒也不會出什麼亂子。
凌未風聽成天挺說有喇嘛來替他禱告,皺眉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何必如此多事?」繼而又想,當年搶舍利子時,自己也曾出過一把力,和那些大喇嘛也頗有交情,他們來替自己作死前祈禱,正好趁此機會請他們把血書帶出。正思量間,兩個黑影已一閃而入,為首的正是宗達·完真。
成大挺按著雙筆,欠身作禮,說時遲那時快,宗達·完真側面的喇嘛,驀然一躍而前,手指一戳,已把成天挺的穴道封閉,斗篷一揭,露出面目,凌未風驚叫道:「韓大哥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成天挺在地上圓睜雙眼,又氣又怒,卻是動彈不得。按說成天挺的武功比韓志邦高出許多,無奈他全無防備,而韓志邦又學成了達摩秘笈,怪招使出,連齊真君初遇時也要吃虧,更何況成天挺。
馬方道:「捉迷藏?」
兩人相對黯然,半晌,馬方說道:「好在還有個好消息,清兵已經走了。」
韓志邦坐在胡床上,面對著成天挺,時不時有值班的武士經過密室,探頭內望,韓志邦身材和凌未風差不多,面上又有刀痕,室內光線又很微弱,衛士們毫不在意地巡過便算,誰也沒有發現。
也不知過了多久,凌未風漸漸有了知覺,慢慢張開眼睛。他還未看清楚眼前景物,便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謝謝天,穆哥,你終於得救了!」凌未風似是從惡夢中醒來,眼神獃滯,不言不語。
韓志邦仗著達摩怪招,打了楚昭南一拳,又點中他的穴道。無奈功力相差太遠,楚昭南又是武林的大行家,入房之時,發覺跡象有異,已把全身穴道閉著,韓志邦一拳雙指都如擊敗草,手腕反給震痛。這時見楚昭南狠狠刺來,心念一動,呼的從旁邊搶出,寶劍斜挑,招數卻不用老,楚昭南回劍封迫,他又搶到右首去了!
楚昭南何等機靈,知道韓志邦是想仗著怪異的身法來和自己游斗,心想:韓志邦只是癬疥之患,不必理他。看樣子凌未風大約逃出未久,若給韓志邦纏著,豈不走了大敵?當下虛晃一劍,向門口奔去,大聲叫道:「凌未風逃了,趕快搜捕!」韓志邦一聲不響,刷的又是一劍,楚昭南突覺冷氣森森,劍鋒指到脅下,想起韓志邦使的也是寶劍,一迫得回劍防守,劍鋒一碰,又是一溜火花,兩口寶劍,都沒有傷損。
楚昭南勃然大怒,看來非把韓志邦殺死,就不能出去。游龍劍一翻一卷,展開了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狂風暴雨般地緊緊追迫,大聲喝道:「韓志邦,你真的不要命了!」韓志幫傲然說道:「我就是不要命,你也別想再追著凌未風!」楚昭南劍走連環,點刺劈撩,真是翩如驚鴻、矯若游龍,韓志邦仗著怪招,在劍光中鑽來鑽去,楚昭南一時間卻也奈何他不得!惡叫一聲,運起內力,將劍一抖,劍風四盪,四邊牆角的燭光全部熄滅,但劍花錯落,光芒四射,暗室中劍氣縱橫,反比以前明亮,韓志邦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楚昭南的影子,自知無法逃命,反而大聲狂笑,楚昭南覓得破綻,一劍疾刺,自韓志邦前心直穿進去,韓志邦寶劍落地,血如泉噴,猶自狂笑道:「劉大姐,我對得住你了!」楚昭南寶劍抽出,飛腳把韓志邦屍身踢翻,躍出密室,忽聽得轟隆一聲,外面火光沖入,武士們紛紛向外三門湧出。
劉郁芳聽他說得有理,而且在這樣的情況底下,她也的確是很難兼顧,只好依從他了。
傅青主這次拼著作一死戰,把拉薩城中的天地會黨徒、哈薩克勇士等可以調集的人那調集起來,總計有三千多人,冒險殺入布達拉宮。他們不單單是想援救凌未風,而且想給允禔一個打擊。黑夜中允禔不知敵人虛實,不敢接戰,在衛士保護下逃出布達拉宮,傳令大軍,堵截四面城門,讓楚昭南和他的一隊禁衛軍在宮中和敵人纏鬥。
允禔逃出了宮,楚昭南卻不知道。鎮守布達拉宮的禁衛軍只有二千,如何擋得住傅青主所率領的三千死士,廝殺了半個時辰,禁衛軍死亡累累,布達拉宮煙霧瀰漫,梁摧棟折,傅青主大聲喝道:「楚昭南,快把凌未風交出來,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楚昭南一聽,暗道:「原來凌未風不是他們救出的。」眼珠一轉,接聲叫道:「你們先退出去,咱們好好商量。要不然我就先把凌未風殺了!」李思永怒道:「你死在臨頭,還敢要挾!」揚手一支蛇焰箭,蓬的一聲,在楚昭南身側炸裂開來。
楚昭南哈哈笑道:「你真的不要凌未風了?」大聲叫道:「王棟、張材,進去把凌未風首級取來!」劉郁芳面色大變,對傅青主道:「師叔,就把凌未風的命換他的命吧!」傅青主知道楚昭南詭計多端,誠恐先退出去,反中他的陷餅,一陣躊躇,楚昭南又大叫道:「你們退至外三門,我就把凌未風放出去,兩邊收兵。要不然,你們就只能見凌未風的人頭了,好,現在我數三聲,數到三,你們還不答應,可就莫怪我下毒手了!一!二!……」劉郁芳大為著急,楚昭南略停了一停,「二」字尚在出口,忽然有幾名喇嘛疾的從一座燒塌的房中衝出,為首的穿著大紅憎袍,大聲叫道:「凌未風早已逃出迷宮了!」楚昭南大怒,把手一揮,亂箭如雨,那名喇嘛武功頗為了得,揮動禪杖,衝出箭雨,傅青主等急上前救應,楚昭南搶過一張五石強弓,嗖,嗖,嗖!連發三箭,那名喇嘛,打落一箭,避過一箭,卻給第三箭射穿喉嚨,衝到傅青主跟前,頹然倒下。
韓志邦將成天挺縛在椅上,仍是面向著凌未風。拔出寶劍,把凌未風身上的鐐銬全部斬斷,低聲說道:「凌大俠,你隨活佛出去吧!」
傅青寶劍鋒一指,桂仲明易蘭珠雙劍飛舞,拚命殺上,武士們紛紛走避,楚昭南虛晃一劍,往後便逃,桂仲明奮力一躍,騰蛟寶劍刺到背後,楚昭南揮動游龍劍,往桂仲明的劍上一搭,用力一接,陡然翻了上來,桂仲明劍訣一領,了當一聲,沖開劍花,刷!刷!刷!一連三聲,朝敵人猛刺,楚昭南吃驚於他的劍法精進如斯,但仗著火候老到雖驚不亂,游龍劍猛然一絞,解了桂仲明的攻勢,輕飄飄飛身一竄,沖煙直上,登上一座正在燃燒的房子,拚命奔逃,火光中突然人影一閃,一道青光,沖開煙霧刺入,楚昭南回劍一格,跳過第二間屋面,尚未站走,背後冷氣森森,一口寶劍又已堪堪襲到,楚昭南反手一劍,騰身躍起,跳落地面,那條人影也跟著下落,楚昭南一看,原來卻是易蘭珠!
楚昭南一見是她,心裡稍寬,想道:「這女娃子不是我的對手,但這個時候,倒不好和她纏鬥。」用手一按壁上機關,兩邊牆壁裂開,中間現出暗門,楚昭南一閃而入,正想再接機關,驀覺銳風勁撲,冷氣襲人,未敢回頭,先行斜躍,劍鋒一轉,將敵劍掛開,揚聲罵道:「易蘭珠,你僥倖逃脫,還敢再來找死!」易蘭珠粉面凝霜,口角噙著冷笑,一言不發,斷玉劍揚空一切,飛雲掣電般欺身直進,楚昭南雙肩一縱,斜飄出去,左掌在牆上一抵,兩邊牆壁又再重合,腳尖用力一蹬,又斜躍出數丈,回頭獰笑道:「易蘭珠,今日你休怪師叔手辣!」易蘭珠驀覺眼前一暗,楚昭南的寶劍已反劈過來,微微一晃,劍鋒向外一展,把來勢化開,趁勢躍出三步,凝身待敵。
原來在這甬道出口之處,楚昭南還設下埋伏,宗達·完真已經中了暗箭。但當那兩名守衛上前看之時,一個被凌未風打斷腕骨,另一個發現竟然是新立的「活佛」之時,宗達·完真趁他大驚之際,也將他擊倒了。
這時暗門已閉,甬道中黑黝黝的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