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邦和喇嘛們穿越康藏高原的時候,凌未風和劉郁芳,也正在雲貴高原僕僕風塵。十多天來的旅行,在他們兩人之間,滋長了一種極為奇異的感情。劉郁芳感覺到,凌未風對她有時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有時又好像是完全陌生的人。他一路上都很矜持。但在故意的冷漠中,卻不時又自然流露出一種關懷,一份情意。劉郁芳有生以來,從未曾受過人這樣冷談,也從未曾受過人這樣關懷。在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中,顯得是如此矛盾,又是如此離奇,她雖然是久歷江湖、慣經風浪的女中豪傑,在感情的網中,也正如蜘蛛之甘於自縛了。
金崖這時也看清楚了凌未風面容,大吃一驚,知道此人就是縱橫西北,武林傳說中的神奇人物;而邱東洛也是昔年江湖一霸,二十多年前,突然在江南出現,誰都不知他的來歷,後來突然隱去,誰也不知他的去處。這兩人都不好惹。他見邱樂洛率那幾個大漢,正取著包抄之勢,急忙抱拳說道:「邱老前輩,我和他們可不是一路!」邱東洛哼了一聲道:「你的事停下再說,只要你不理閑事,咱們還有商量。」邱東洛自信可以對付凌未風,但卻不知劉郁芳的深淺,而金崖也是一名好手,因此他分別緩急,存心先截著凌未風再說。
凌未風凝坐不動,但見右邊席上的紅燭,給掌風迫得搖晃不定,他微一側身,也運掌遙向右邊席上打去,那燭焰正倒向凌未風這邊,給兩面的掌風一夾,登時又直立起來。凌未風對保柱微微笑道:「華舉夜宴,紅燭高燒,若令燭滅寡歡,何異焚琴煮鶴?」保柱所選的兩對男女,原是擅打劈空掌的高手,以獻舞為名,故意炫技。現在暗中較量,乃是合四人的掌力,才堪堪敵得住凌未風,他深覺顏面無光,給凌未風一說,趁勢哈哈笑道:「壯士所言,甚合吾意,叫他們停了吧。」把手一揮,兩對男女,停歌輟舞,悄悄地溜下堂去。
這一拿只用了三成力量,范錚已感一陣劇痛!往後一縱,避將開去。凌未風笑道:「承讓!」范錚咬牙忍住,一聲不發,左手一領劍鋒,又狠狠攻上,劍劍直刺要害。凌未風見他如此無禮,心中大怒,展開天山掌法中的截字訣,挑斫攔切,封閉擒拿,雙掌起處,全是進手招數。在劍光燎繞之中,驀地欺身直進,左手駢指如戟,向范錚左乳門穴點去。范錚不料敵人身法如此奇快,只好往後撤身,他自以為退得快,哪知凌未風進得更快,如影隨形,一挫身,右掌往左肘下一穿,正正按在范錚的丹田上,啪的一聲,范錚身驅凌空飛起,手中劍也墮下來。凌未風將劍一把按著,范錚也自有人出來扶起。
這時濃霧漸消,天色復亮,成群飛鳥,給這一場惡鬥,嚇得振翅高飛,在半空中迴旋哀鳴,一見天亮,紛紛沖霧逃出。好像底下這一場惡鬥,比瘴氣更足令飛鳥驚心。
但凌未風是何等人,他十多招一過,已看清楚了邱東洛的路道,劍招倏變,展開了「綿里藏針」的精奇招數,身形飄忽如風,劍法虛實並用,劍到身到,每一招都暗藏幾個變化,絕不把招數使老。邱東洛的風雷刀劍變化已極為繁複,而凌未風的劍法,更是鬼神莫測。兩人這一場廝拼越打越急,越打越猛,旁人看去,只見一團刀光劍氣,恍惚見影而不見人,辨不出是誰強誰弱,孰優孰劣!
過了一會,幽谷里又衝出幾個黃衣大漢,凌未風遠遠一看,低低「咦」了一聲,用手肘碰碰劉郁芳,叫她轉過臉來,不要和來人照面。這些人很是強橫,他們也不先和彝人招呼,就擠了進來,恰好坐在兩個漢人的旁邊。
瘴氣瀰漫中,忽聽得滿空驚禽亂叫,有一大群鳥衝出濃霧,在火堆上盤旋低飛。這群飛鳥大約也是耐不住瘴氣飛下來的。有幾個彝人,手裡拿著長長的竹竿,等著鳥兒飛低時,突然一竿擲去,居然給他們打下十來只飛鳥。但到了後來,鳥兒也靈警了,它們雖然為了躲避瘴氣,不能不低飛下來,盤旋在火堆之上,但它們低飛輕掠,一見竿影,便即高飛,彝民們奈何它們不得。先來的那兩個漢人,哈哈大笑,各自向彝民們討過了枝竹竿,站立起來,只見他們竹竿舞處,矯如游龍,低飛的禽鳥,一碰著就落下來,霎忽之間,就打下了一大堆飛鳥。鳥群嚇得振翅亂飛,飛出了竹竿所能到達的範圍。後來的那幾個黃衣大漢,發出冷冷的笑聲,其中一人驀然在地上揀起了一塊石頭,站了起來,只笑了聲道:「何必這樣費事,看我的吧!」他將手中的石頭用力一搓,雙手一揚,只見碎石紛飛打出,空中的飛鳥,紛紛落下。那個漢人急急放下了竹竿,抱拳請問。那黃衣人又是一聲冷笑,對其中一人說道:「金崖,你不認得我,我可還認得你,聽說你在平南王尚之信處很是得意,這位朋友,想來也是王府中的得力人手了。」
和邱東洛同來的三個黃衣大漢,都是大內的一等衛士。原來楚昭南雲崗戰敗之後,回去一報,康熙皇帝也聳然動容,心念有凌未風這樣的高手留在世上,終是大患,因此立命邱東洛帶領一個助手,親自出馬,搜查凌未風的下落。另派兩個衛士,趕赴昆明。邱東洛帶領助手,到了雲崗,在斷崖峭壁之上,看見劉郁芳給韓志邦的字。其中有「盼仍繼續西行,共圖大業」之句,這留字韓志邦沒有見到,卻給邱東洛看到了;邱東洛心思頗為靈敏,一見便猜到他們必是入滇,因此急急趕來,到了滇邊,會合了原先來的兩個衛士,一行四人,在濃霧瘴氣之下,來到了撫仙湖濱,恰恰和凌未風碰上!
第二天和第三天,王府中人與吳三掛手下大將都陪著他們遊玩,像捧鳳凰似的,圍擁著少年書生,登碧雞山,上大觀樓,賞昆明湖,游黑龍潭,遍覽昆明名勝,真是待如上賓。那少年一路遊覽,一路口講指劃,談論兵法,每到一處,就依著地形,縱談攻守策略,聽得那些將官連連點頭。凌未風心想,這少年雖是異人,可是卻未免過於炫露,他卻不知這少年是另有心意,他深入險地,故意指掌談兵,乃是敲山震虎的計策。他本來就要嚇一嚇吳三桂手下的將官。
那喚作金崖的看了他半晌,忽道:「前輩可是邱東洛先生,十年前似在歷城見過,前輩在哪裡得意?」邱東治見他口口聲聲以晚輩自居,面色稍稍好轉,但仍是迫近一步,大聲問道:「你從尚之信處來,帶什麼東西去見吳三桂,給我看看?」金崖面色大變,說道:「這個,恕晚輩不能從命!」邱東洛陰惻惻冷笑著對同來的三個人說道:「搜他!」那三個黃衣人齊齊撲去,金崖雙掌疾發,覷准當前一人,一記「彎弓射鵰」,左右開弓,就打過去,那人側身一避,金崖嗖的如箭衝出,那三個大聲呼喝,包抄上來。金崖的同伴方想出手相助,已給邱東洛一顆碎石,打中穴道,登時軟癱地上。這幾個人一陣大鬧,彝民們紛紛走避。凌未風隨眾站了起來,就在此時,那幾個人已打近他的身邊。
這時凌未風和邱東洛也打得十分熾熱,凌未風見劉郁芳已經脫險,更無憂掛,一柄青鋼劍,倏的展開,時而柔如柳絮,時而猛若洪濤。邱東洛的風雷刀劍,雖然勁度十足,變化繁多,可是在攻擊時卻給凌未風輕輕的化去,在防守時又給凌未風直壓過來,左刀右劍兩般兵器,都給凌未風一炳單劍克住。戰到分際,猛聽得凌未風大喝一聲,一劍撩去,邱東洛左手長刀,登時脫手,凌未風疾如閃電,舉劍在邱樂洛面門一划,再向右一旋,將邱東洛左邊的耳朵割下來,大聲喝道:「這是第一刀的還本付息!」邱東洛忍痛倒翻出數丈之外,沒命奔逃,凌未風喝道:「記著還有第二刀的本息!」說罷哈哈大笑,卻不追趕。
那圍上來的三個衛士,一個名叫張魁,手使赤銅刀;一個名叫彭昆林,手使一枝白蠟竿子,其長七尺四寸,既能當槍使,也可作棍用;另一個名叫郝繼明,手使一對飛抓,最是厲害。彭昆林的蠟竿子先到,給劉郁芳舉劍一擋,白蠟竿子立給切斷一截,彭昆林急急掣回,叫道:「這賊婆娘使的是寶劍!」郝繼明不聲不響,雙手一揚,一對飛抓帶著虎虎風聲,劈面打出。劉郁芳把劍一挽,打了一個圓圈,想將飛抓斬斷,哪知郝繼明也溜滑得很,劉郁芳劍招方發,他的雙抓忽然一抖,已是改從下三路掃到,待劉郁芳丈劍下截時,他的飛抓又從兩脅繞來了。這對飛抓在他手中,如同活動的暗器,劉郁芳仗著寶劍厲害,左迎右拒,兀是給他鬧得手忙腳亂。
這邱東洛說起大有來頭,他是鄂親王多鐸的師叔,和當年被楊雲驄殺死的紐祜盧是同門師兄弟。是長白山派「風雷劍」齊真君門下,排行第三,武功最強,他本是滿州女真族人,跟隨清兵入關,改了個漢人名字,入關後,一面暗中給清廷拉攏江湖好手,一面偵察關內武林情形,他不知道楊雲驄已經死去,追蹤而至到天山,想找楊雲驄晦氣,凌未風那時剛到回疆,武功不強,挨了他兩刀,後來還是晦明禪師,顯了一手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才把他嚇走的。今番他遠到滇中,為的就是追蹤凌未風!
十多天的旅行,在激動與奇異的情感衝擊下過去了。這天他們已到華寧,距離昆明只有三百多里了。他們拂曉起來趕路,走了一程,凌未風笑指著遠方道:「以我們的腳程,今天傍晚,當會趕到昆明了。」他們正行進一個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