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 一闋詞來 南國清秋魂夢繞 十年人散 繡房紅燭劍光寒

那少女一掌打出後,見他這個樣子,忽然雙手掩面,痛哭起來,扭轉身軀,竟邊哭邊跑了。那少男仍然僵立在那兒,直待少女的背影也消失了,這才一步一步,直走過來。墳後少年想呼喚他,但見他定著眼珠,木然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像荒野的遊魂一樣!少年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叫也叫不出聲,那少男已經自荒墳旁邊走過,沒入草叢之中,竟沒注意到荒墳後面有人埋伏。

這時殘月西沉,曙色慾現,錢塘江遠處現出了一條白線,轟轟之聲遠遠傳來,少男藏好血書,背著短劍,抱著女孩,凝望江潮,心中也說不出是個什麼味兒。就在此時,遠處又有蹄聲傳來,少男再一凝聽,似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高叫著「大哥!」他突然長嘆一聲,把長衫除下,鞋子脫掉,往水面一扔,人也躲進了岸邊的柳樹叢中。

那少女出手極為迅捷,霎地一伏身,劍尖登時疾如電閃,對準那個使斫刀的咽喉直刺過去,那人退了一步,「鐵鎖橫江」,用刀一封;少女霍地收招,劍訣一領,唰地又是一劍,探身直取,劍扎胸膛;那人往後又退了一步,驀地將大斫刀一旋,逼起一圈銀虹,使出關外獨有的「絞刀法」,要將少女的劍絞斷。少女卻不收招,劍尖一沉,變為旋身刺扎,借著左臂回身之力,斜穿出去,劍招疾展,又是旋風一樣地掃來。

可是就在這個出閣的前夕,納蘭小姐卻淚珠瑩然,拿著一紙詞箋,低徊捧讀,讀到「難消受燈昏羅帳,悵曇花一現恨難休」時,再也忍受不住,清淚奪眶而出,哭得像一枝帶雨的梨花!良久、良久才掙紮起來,低低喚了一聲「姆媽」。

納蘭小姐大吃一驚,本能地側身躲閃,說時遲,那時快,手上抱著的女孩,已給少年搶去。納蘭小姐跳起來,問道:「你,你這是幹什麼?」少年一退身,貼近窗子,狠聲說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你的了,你不配問她!」那女孩子剛才哭喊了一陣,已倦極熟睡,經此一鬧,兩隻小眼睛又睜開來,見納蘭小姐披頭散髮,作勢欲撲的樣子,覺得很是可怕,小嘴巴一咧,小手兒向空亂抓,看看又是要哭的神氣,少年忙把她轉了半個身,輕輕撫拍,瞧瞧窗外,只見銀河耿耿,明月當空,滿園子靜悄悄的,他咬一咬牙,抱著孩子,驀地穿出窗去,背後只聽得納蘭小姐呼喊凄厲,他頭也不回,施展輕功,穿枝拂葉,就像一隻灰色的大鶴,在月色溶溶之中消失了。

少年面色一變,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是女中豪傑,原來你還是你們愛新覺羅氏皇朝的賢孝女兒!」

鬥了一會,那少女果然漸處下風,她使了一招「風卷落花」劍尖斜沉,倒卷上去,想截敵人手腕。那使斫刀的突然大喝一聲,一邁步,斜身現刀,展了一招「順水行舟」,不但避開了少女的劍鋒,反而進招來了一個「橫斬」,刀光閃閃,向少女下三路滾斫而進。少女慌不迭的急斜身橫竄,仗著身法輕靈,想避開對手這連環滾斫的招數。

納蘭秀吉升任總兵之後,皇室中的一位遠支親王,慕他女兒之名,替兒子前來求親。這位親王的兒子,叫做多鐸,說起來鼎鼎有名,是旗人中數一數二的好漢,自小就能拉強弓,御駑馬,騎術劍術,在八旗軍中,首屈一指,二十二歲那年就隨軍西征,平定了准葛爾和大小金川,今年僅僅二十八歲,就被任為兩江提督,可算是宗室中最年輕的一位將領。納蘭秀吉攀上這門親家,真是錦上添花,喜上加喜。

那使鐵鏈的卻是精靈,見同伴斃命,立刻上馬奔逃,另一騎無主的戰馬,也連連長嘶,徑自逃跑了。

納蘭小姐頭也不抬,幽幽說道:「誰教你是漢人?」

這時,這對男女利劍歸鞘,雙手緊握,似乎在唱喝細語,墳後少年只見他們嘴巴張動,也聽不清楚是說什麼。忽然間,那少女掙脫雙手,高聲問道:「那,是你說的了?」少男點點頭,應了一聲,墳後少年,雖聽不清,但那顯然是承認的神氣。

這幾個人一到江邊,見屍橫遍地,都呆著了。一個男的,忽然大聲叫道:「這不是楊大俠?哎喲!楊大俠,楊大俠,你怎麼了?」他跑上前去撫視,見楊雲驄鼻端已沒有氣息,不禁驚叫起來。心想:楊雲驄是晦明禪師的衣缽傳人,劍術武林罕見,怎的卻會死得這樣慘?

錢塘江數十里寬的江面,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這時潮還未來,放眼望去,但見天連水水連天,煙波浩森,一望無涯。少年抱著孩子,踽踽獨行,聽得潮音過耳,百感交集,如醉如痴,直到耳邊忽聽得一聲「楊雲驄!」這才如夢初醒,扭過頭來。

楊雲驄以手腕撐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就是了,你現在不能投河,將來更不能自尋短見。你受了委屈,跳水一了百了。但是你的許多師友,他們為了光復漢族,受了更大的冤屈,或死或傷,你們年青人不管,卻為了點點小事,尋生覓死。如何對得住他們?」楊雲驄這時,頭微微上抬,凝視著少男,面容顯得十分嚴肅。他的聲音低沉嘶啞,但每一句都如暮鼓晨鐘,震撼著少男的心。

少年靠近窗子一看,只見園子里升起了數十盞孔明燈,照耀得如同白晝,人聲喧噪,潮水似的,向東面角門湧出,卻沒有一個人朝著自己這面走來,顯見並不是對付自己的,少年也頗感詫異了。不多時,人聲漸寂,孔明燈也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墳後少年看了這一場悲劇,聯想起自己和納蘭小姐分別的情形,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陣酸痛。這時他耳邊聽得「胡」「胡」之聲,似風聲,卻又不是風聲。他看見月亮,記起這是中秋之後的第三個晚上,錢塘江的夜潮,正是在秋季大汛的時候。他茫然地站了起來,循著潮聲,就向錢塘江邊走去。

那少男卻並不答他前面的問題,兩眼茫然無神,忽然大聲說道:「我想投河!」

出到郊外,人群漸漸四處流散,險境既離,大家也就各各覓地,或坐或卧,再也不願走動了。只有那少年,還是抱著孩子,踽踽的在荒野獨行。

那少年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嘆了口氣,自顧自地吟哦道:「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吟聲未斷,忽然劈面一掌,向納蘭小姐打來!

南國清秋,一輪皓月,將近中天。這時分,已是萬籟俱寂,只杭州總兵的府第里,還是笑語喧喧,喜氣洋洋。

園子里很靜,外面大街卻是鬧成一片。少年舉目一看,只見總兵府那邊,火光衝天,滿街上人群亂奔亂跑,攜兒帶女的哭哭喊喊,少年抱著孩子,混在人叢中,誰也不理會他。

紐祜盧見兩個徒弟一出手就被打成這個樣子,怒吼一聲,橫身一躍,右掌一招「直劈華山」,用足了十成力量,兜頭就是一掌。楊雲驄也不退避,右掌倏翻,也用足十成力量,向上打去。兩掌相交,「蓬」然如巨木相撞,這時只聽得孩子厲叫一聲,竟自楊雲驄的手中,震飛出去!楊雲驄急一掠數丈,如大雁斜飛,恰恰趕上去將孩子接住。

楊雲驄這一掌受得不輕,但紐祜盧卻受得更重。他給楊雲驄一掌,震得站立不住,跌跌撞撞,直向後面翻出一二十步,這才止得住身形。他以一雙鐵掌聞名關外,竟吃不住敵人掌力,心中惱怒異常,他一長身,拿出一把精光閃閃的三角銼,這把銼乃是他獨門的兵器,名喚「喪門銼」,可作匕首用,也可作短戟使,還能用以打穴,端的厲害非凡!這時楊雲驄也已結束停當,將孩子用綉帶縛在背上,也取出一把光芒閃閃的短箭。

猛然間,錢塘江的怒潮驟起,轟隆轟隆之聲響如雷鳴。白堤上雪花亂噴,怒潮如萬馬奔騰,一霎間已涌到堤邊。兩個男的驚叫的一聲,飛掠而前,拉著少女便退。饒是他們退得這樣快,還是給浪花濺了一身!

這時那女的卻又是一聲慘叫,朝沙灘便跑,好像要跳進錢塘江去。兩個男的放眼一看,只見江面上飄著一件長衫,沙灘上有兩隻鞋子!

那保姆嚇了一跳,看清楚了說道:「楊大爺,你饒了我們小姐吧,明日是她大喜的日子了。」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窗前的紅紗燈,燭光搖曳,微風過處,一條黑影,驀地撲入窗來!

伏在墳後的少年是個大行家,他十八歲起浪跡江湖,迄今已有十年,各家各派的招數,都曾見識。一見這對男女的劍法,就知他們年紀雖輕,卻是得自名師傳授。只是那少女,劍法雖然看來迅捷,力爭先手,功力卻是不夠,對方和她游斗,時間一久,必定力倦神疲;而那少男,劍招雖然緩慢,卻是頗得「無極劍法」的神髓,表面看來似處下風,倒是無礙。墳後少年,抱著孩子,目注斗場,掌心暗扣三粒鐵菩提,準備若少女遇險,就出手相救。

納蘭小姐本來是低首哽咽著的,這時也急得跳了起來,滿面花容失色,顫聲道:「你、你、你這是什麼話!」

兩人越打越急,越斗越險,戰到分際,那紐祜盧忽然身移步換,快若流星,一閃閃到楊雲驄背後,竟然一銼向孩子插去。楊雲驄這招本應縱身躍出,可是他怕驚壞孩子,只能平地一轉,身子輕飄飄拔起,短劍「舉火撩天」,搭著紐祜盧的喪門銼,往上一拔,借紐祜盧的勢,奪他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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