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回 難得名山聆雅奏 誰知仙窟遇魔頭

嚮導說道:「好,那請你抬起頭來!」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從石筍叢中閃出,鐵琵琶夾著勁風,居高臨下,已是朝著雲浩的天靈蓋猛砸下來。雲浩聽風辨器,寶刀一揚,和那人的鐵琵琶碰個正著,響起一片極為難聽的金屬交擊的雜訊,雲浩越發感到心頭煩躁。他的寶刀劈不開對方的鐵琵琶,對方的鐵琵琶也砸不壞他的寶刀。雙方真力一觸,大家都是禁不住身形一晃,顯然這人的功力,只有在厲抗天之上,不在厲抗天之下,和雲浩幾乎旗鼓相當。

雲浩伏地聽聲,琴聲竟然好像是從山腹中傳出,混合了山壁的回聲,那琴韻更給人添了幾分神秘的感覺,雲浩初時詫異,繼而恍然大悟:「是了,想必是有人在七星岩里彈琴。」

雲浩喝道:「你是何人,偷施暗算?」

那嚮導似乎很高興雲浩欣賞他的酥糖,說道:「客人。難得你喜歡吃,請再吃一些。」雲浩笑道:「好東西可不能吃得太多,才有餘味。我知你今天還沒有吃中飯,對么?留給你自己吃吧。」嚮導笑道:「我多著呢,你盡量吃,你只吃一包,也不能說是太多。」雲浩見盛情難卻,只好再吃一包。

老翁笑道:「這又關你什麼事了?」

雲浩運氣三轉,真氣凝聚丹田,冷笑說道:「划出道兒來吧!你為何不敢站出來和我說話!」說罷,一聲長嘯,四壁響起回聲,震得厲抗天耳鼓嗡嗡作響。他這一聲長嘯,倒不是用來向厲抗天示威的,心想:「不知單大哥已經到了沒有,要是他已經到了約會之處,定能聽得見我這嘯聲。」

雲浩聽聲辨向,一躍過去,抓住那個嚮導的足踝,將他拉起。

雲浩「呼」的一口氣噴將出來,厲抗天但覺撲面冰寒,但這股寒流瞬即過去,接著便感到有如春風撲面,竟自有點懶洋洋的感覺,厲抗天心頭大駭,「想不到雲浩的內功竟是深厚如斯!」原來雲浩是把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以上乘內功,一口氣噴將出來的。厲抗天先感寒冷,後感溫和,其故在此。溫和的是雲浩本身的純陽之氣。

這「一柱擎天」的綽號是有個來由的。在桂林王城的當中有座獨秀峰,儼如一柱擎天,自古以來,列為桂林八景之首,等於是桂林風景的標誌。西南的武林人士尊稱雷震岳為「一柱擎天」,乃是拿他來和獨秀峰相比。

雲浩淡淡說道:「我又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他縱有最新的劍譜,也只能傳給他的弟子霍天都。」厲抗天冷笑道:「他不是傳給你,是要你轉交他的門人。因為你是他的至親,他能夠相信你。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么?」

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中年才子耽絲竹,儉歲高人厭薜蘿。

那姓尚的魔頭又說道:「我現在開始數,數到三時,你若還不自廢武功,我就來替你動手!一,二——」

那少年道:「原來如此。我也不忍聽下半闋呢。不過,感人之深,似乎還在下半闋。你彈奏的時候,我不想聽卻又不能不聽呢。爺爺,你幾時可以教我?」

那姓尚的魔頭道:「自廢武功,總勝於掉了性命!」

原來他對桂林的山水,雖然是慕名已久,巴不得有個機會暢遊;但這次前來,卻並非僅僅為了桂林山水。

往聞耆老言,茲洞深無際。

暗中或識路,塵外別有世。

幾思絕人事,齎糧窮所詣。

棋終出易迷,炬絕入難繼。

孤亭渺雲端,於焉小休憩。

憑高眺城闕,擾擾如聚蚋。

盡捐渣滓念,遂有飛舉勢。

山靈娟清游,雨勢來極銳。

濛濛濕莎草,浥浥涼松桂。

瞑色不可留,悵望岩扉閉。

雲浩心境平和,漸漸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一切煩憂,都好似隨著琴聲飄散。

(明太祖洪武二年——一三六九,朱元漳封他的侄孫朱守謙為靖江王,鎮守桂林。洪武二十六年,朱守謙在王宮外面,建築了一座周圍三里的王城,獨秀峰被圍在王城的範圍里,自那時起,一柱擎天便矗立在王宮之中,成為桂林八景之一。靖江王位一直傳到明朝崇禎末年亡國為止。)

原來雲浩雖然也是一個四海聞名的俠士,但比起他的姑夫,不論名氣以及武功,都是差得甚遠甚遠。他的姑夫乃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張丹楓,早在四十年前,張丹楓和他的妻子云蕾雙劍合璧已經是天下無敵了。(張丹楓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厲抗天道:「張丹楓他還活著嗎?他在什麼地方?」

厲抗天正在提起獨腳銅人向雲浩擊去,哪裡還能顧他死活。

厲抗天驀然一省,說道:「對,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來吧!」

但轉念一想:「單大哥去年剛從天山回來,僕僕風塵,又到涼州去了。猜想這次他是從涼州趕來赴約的。萬里長途,途中耽擱那麼一天兩天,也是平常之事。以他的武功,我又何須多慮?」

嚮導笑道:「外地人只知道桂林三寶是腐乳、馬蹄(一種生果)和三花酒,知道酥糖的人可就不多了。」

這個安排高雅奇趣,他是感到深得吾心的。但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個白天了,單拔群還沒有來。

雲浩吃了一驚,喝道:「你就是喬北溟的弟子厲抗天?」心裡想道:「怪不得他能夠下毒害我!」原來喬北溟是數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大魔頭,不但武功卓絕,而且擅於使毒。以雲浩的內功造詣,尋常的毒藥原是害他不得。但厲抗天乃是喬北溟唯一的衣缽傳人,由他親自下毒,那又當別論了。

雙掌相交,聲如郁雷。雲浩一個踉蹌,盤龍繞步閃過一邊。那嚮導悶哼一聲,也是閃過一邊,仗著熟悉地形,躲在石筍後面,哈哈笑道:「雲家的金剛掌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你今日要想逃出我的手心,可是千難萬難了!」他的聲音也突然變了,根本不是桂林本地人的口音,聽來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十分刺耳!不問可知,這人是假冒本地人來作雲浩的嚮導的。

那老翁道:「不錯,是廣陵散。」

那少年道:「咦,爺爺,你說呀說的,怎麼流出眼淚來了?」

像一枝鐵筆,撐住了萬里藍天。巨匠揮毫:筆鋒鑿奇石,灑墨化飛泉。地是在有「山水甲天下」之稱的桂林,是在桂林風景薈萃之區的普陀山七星岩上。

嚮導笑道:「下去喂蛟吧!」加上一腳,要把雲浩踢下深潭。

雲浩心裡想道:「單大哥不知今天會不會來?洞中這位雅士,可也值得結交。」他是個酷愛音樂的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奇妙的琴聲,聽了嚮導的話,不覺怦然心動,當下說道:「請你等一等。」

單拔群是和他約好在拂曉的時分,在普陀山天璣峰的懸岩上見面,看罷日出,再同遊人間仙境的七星岩的。

「你可聽得有人在洞里彈琴?」

雲浩澀聲說道:「你要我依從什麼?」

但為什麼還不來呢?

不知不覺,來到了七星岩的前山入口之處,只見洞口高敞非常,約莫縱二十尺,橫七十尺。雲浩吃了一驚,說道:「這麼大的山洞,我還是平生僅見。」

雲浩登高望遠,只見獨秀峰矗立於桂林群山之中,空靈挺秀,群峰環拱,巍然聳立,不倚不偏,彷彿是眾山的首領,名為「獨秀」,確是毫不誇張。想起最後一次和單拔群見面,單拔群和他談起「一柱擎天」雷震岳,曾把一首題為「詠獨秀峰贈雷大俠」的七言樂府拿給他看,開頭四句是:「森森劍戟千峰立,截壁臨江當桂北。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以峰喻人,極盡傾慕之致。

跟著說道:「七星岩內分六洞天,兩洞府。由第一洞天即可分為兩路進入洞中,左入大岩,右入支岩,各有不同的景緻,兩路可以會合於第二洞天的『須彌山』下,然後從第三洞天的『花果山』出口。客人,今天你恐怕是不能遊覽全洞了,你想游哪一路?」

星移物換,滄海桑田。據地質學家的論斷:桂林在泥盆紀以前本是大海,後來因地殼變化,成為陸地,由於經過一次非常劇烈的震動,受到強大無比的壓力和張力而使地殼斷裂褶曲,造成奇怪複雜的地形。之後,經過無窮歲月的風化作用,漸漸構成近山的平原。只有那地質堅硬,不易風化的石峰,仍然傲岸的突出地面,形成了峭拔秀麗的群山。而在這種地質的水流,由於經過砂石的過濾,也就顯得特別澄清了。

雲浩說道:「有人在這洞中下棋,燒完火把,沒法出去。」

待到踏進洞中,饒是雲浩曾經游遍名山,也是不禁為之目眩神迷,好像一下子就進了神話的世界!

潭在左岸邊掛著一張魚網,網兒又斷了一截。嚮導的解說頗有奇趣,說道:「左邊『魚網』,右邊『魚塘』,三十年一撒,五十年一收。年代久了,漚霉了魚兜!」潭的右岸有明初才子解縉題的一首七言律詩,寫道:

嚮導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客人不用擔擾,我帶的火把,足夠半天用的。就算火把都燒完了,我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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