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馬嘶,漸遠漸寂,張丹楓不見了,但願張丹楓從此永遠不見了,但願人世間從來沒有過這麼一個張丹楓!多麼古怪的念頭,有血有肉的張丹楓,在密室中和自己作伴三日的張丹楓,怎會從來沒有呢?是的,張丹楓走遠了,張丹楓不見了,可是他真的不見了么?不,不!你看啊,他又來了,來了,來了!他的影子輕輕地,慢慢地,潛入了雲蕾的心頭,這一瞬間,羊皮血書的陰影也給他的影子遮沒了!
雲蕾一片迷茫,是恨?是愛?是喜?是哀?都已無從分辨,恩仇交織,愛恨難明,剪不斷,理還亂。霎那之間,一切思潮突然退滅,雲蕾腦中空蕩蕩的,似乎什麼也不曾想,什麼也不存在,迷茫中忽又似見張丹楓冉冉而來,在她耳邊低語:「小兄弟,小兄弟……」呀!那像爺爺一樣嚴厲,又像媽媽一樣慈愛的眼光!世界上有什麼人用這樣溫柔的聲音叫喚過自己?有什麼人用這樣的眼光注視過自己?除了這個自己但願他永不存在的張丹楓!
雲蕾的眼光緩緩移動,瞥見玉几上張丹楓留下的小銀瓶,瓶中是張丹楓留給她的靈藥,「這是仇人的東西,不,不,我不能吃……這是張丹楓最後的一番好意,不,不,我不應拒絕他……」兩種念頭在雲蕾心中交戰,迷茫中忽又似見張丹楓含情脈脈地凝視著自己,在耳邊低聲說道:「小兄弟,你的傷雖已治癒,元氣還未恢複,吃吧,吃吧……」那不可抗拒的眼光,那不可抗拒的聲音,雲蕾不知不覺地拿起了銀瓶,將三粒紅色的藥丸傾倒手心,納入口中。
也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只見敞開的墓門外日影西移,想已是黃昏時分,忽聽得外面一聲馬嘶,雲蕾心頭一震,跳了起來,想道:「難道是他又回來了?」
只聽得一聲歡呼,但見周山民疾奔而來,高聲叫道:「雲妹,你果然還在這裡!哎喲,你中了那廝的毒手嗎?」雲蕾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周山民挨在她身邊坐下,朝她的面上看了又看,憔悴的顏容,失魂落魄的模樣,令他無限擔心。
雲蕾定了定神,只聽得周山民道:「原來你和他躲在這個墓中,你沒有吃他的虧吧?你知道他是誰?他是大奸賊張宗周的兒子,是你爺爺的大仇人!」周山民此言一出,以為雲蕾必然嚇得跳起來,豈料雲蕾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說道:「嗯,我知道了。」這一下,反而把周山民嚇得跳了起來,大聲叫道:「什麼?你知道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雲蕾身子不動,低聲說道:「我剛剛知道的,澹臺滅明方才來過……」周山民噓了口氣,道:「原來如此,我道你若早知他是仇人,怎會與他作伴?你和他動了手了?可真的沒受傷么?」
雲蕾道:「我受了白摩訶毒手所傷,是他給我治的。」周山民道:「他?他是誰?」雲蕾道:「我爺爺的大仇人!」周山民一怔,道:「他不知道你是雲靖的孫女兒?」雲蕾道:「我用劍刺他,他知道了!」周山民又是一怔,忽似頓然醒悟,道:「哦,我知道了。這奸賊初時不知你是他仇人,這才將你籠絡,想把你收為己用。後來你拔劍刺他,他不是你的對手,所以逃了。可惜你受傷剛好,氣力大約還未恢複,要不然定可一劍將他刺死,我也不用費這麼大的勁了。」
雲蕾低首不語,任由周山民猜度。只聽得周山民得意笑道:「早知他的武功如此稀鬆平常,我也不用費這麼大的勁,求轟天雷石英共同傳下綠林箭了!」雲蕾吃了一驚,道:「什麼,綠林箭?」
雲蕾初遇張丹楓之時,被他幾次戲弄,見識過張丹楓的輕功本領,倒也不覺奇異,周山民、石翠楓已是矯舌難下。
羊皮血書的陰影又在心頭擴大起來,雲蕾對這消息也不知道是喜是悲,爺爺的遺囑是萬萬不能違背,張家的人一個也不能饒,那麼就讓他給別人殺了,免得自己動手。可是一想到張丹楓要被綠林群雄亂刀斬死,那景象卻是想也不敢一想。只聽周山民又在旁邊說道:「雲妹妹,自你離山之後,我十分挂念。」聲音很是溫柔,雲蕾抬起頭,有氣沒力地道:「嗯,多謝你的記掛。」周山民見她這副沒精打彩的樣子,甚是失望,仍往下說道:「我總想再見著你,可是山寨事忙,哪裡能夠?上月我們在邊境的探子,探出張宗周的兒子一個人闖進關來,扮成一個秀才模樣,騎著一匹白馬,極是神駿,我爹和山寨中人商量,大家都說,張宗周的兒子闖進關來,還能安什麼好心,一定是打圖謀中國的壞主意了。我爹就叫我追蹤,會同各地綠林領袖,共傳綠林令箭,定要將他擒獲。此地是山西境內,晉、陝兩省的武林盟主乃是石英,偏偏我去尋他之時,他已不在黑石庄中。後來見了石英的女兒,才知道原來你竟然做了石英的女婿。石小姐可還是真的喜歡你!」
雲蕾問道:「是不是又有什麼人來了?怎麼我聽不見呀?」周山民站起來道:「來人還在七八里外。」從容地把外面石門掩上。這「伏地聽聲」的本領,是綠林高手的絕技,亦是經驗累積所成,雲蕾雖然學過,火候卻還差得太遠。
周山民往下說道:「那日我與石姑娘追趕澹臺滅明的徒弟,他的馬是大宛良馬,追出了三五十里,我們的馬都累了,他的馬還是奔走如風,追不上啦!」雲蕾插口問道:「石姑娘呢?」周山民一笑說道:「你這位夫人對我似是甚有成見,一路和我抬杠,聽她言下之意,似乎甚不滿意我是你的義兄,倒把我弄得莫名其妙,我是你的義兄,又干她什麼來了?」雲蕾心中好笑,想不到那晚「洞房之夜」,與石翠鳳屢屢提及義兄,反而弄巧成拙。
周山民做了個受委屈的表情,聳肩說道:「追不上敵人,她和我吵了一架,說要獨自回家,也不願帶我去見她的父親、還吵著要我把那枝珊瑚還給她,好像那珊瑚是她的命根子似的。」雲蕾不覺又是抿嘴一笑。周山民道:「我知道那珊瑚是你給她的聘禮,她對你真情一片,怪不得寶貝如斯!」雲蕾笑道:「這回是你給她的聘禮,不是我給的了。」周山民面上一紅,道:「你這小鬼頭,亂嚼舌頭,看我撕你的嘴。」雲蕾一笑避開,道:「說正經的,石姑娘既不願帶你去見她的父親、你的綠林箭又從哪裡得來?」
周山民道:「無巧不巧,石姑娘去後不久,我策馬西行,不久就遇見了轟天雷石英,他還不知道他女兒曾和我一道呢。想來是他父女各走一途,所以沒有見面。」雲蕾道:「石英是不是和四個珠寶商人一道?」周山民道:「是呀,他行色匆匆,好像有什麼急事,無暇與我多說。我問他要綠林箭,正想一一詳告於他,他卻搖手說道:『金刀寨主的俠義威名,天下誰人不知!既是你們要追捕的,那就必定是萬惡不赦之人,不必說了,綠林箭拿去便是!我有急事,恕不陪了。少寨主,你事情了結之後,那時請再到黑石庄一敘,詳細談談。』他問也不問,便把綠林箭交給了我,立刻與那四個珠寶商人走了。」雲蕾心道:「原來如此,若然石英多問一聲,知道所要追捕的是誰,那就絕不至於有此誤會。」
周山民續道:「我和石英在孟良崗附近會面,那附近便是藍天石寨主的地頭,我將綠林箭交給了他,叫他三日之內,遍傳綠林同道。我在他寨中住了一天,聽候消息,事情順利得很,有石英和我爹爹聯名,好幾個從來不肯聽人調遣,雄霸一方的綠林大豪,都願意拔刀相助了。雲妹妹,這次你家的大仇一定能報了!哎,怎麼?你怎麼還不歡喜呢?」雲蕾面色蒼白,聽他一問,強笑說道:「嗯,我有點不大舒服,現在好了。我、我很高興!」
周山民道:「綠林箭有綠林同道一手傳給一手,不必我再多管。我想起那日在此遇見你的紅鬃戰馬,便再回來找你,天可憐見,果然見著你了。」雲蕾不言不語,周山民正想再吐衷曲,忽而好似聽見什麼似的,急急伏在地上。
潮音和尚大聲說道:「管他是不是張士誠的後代,他助瓦剌入侵,總不是好東西!」雲蕾苦惱萬分,道:「二師伯說的是!」心中又再翻起與張丹楓一路同行的種種事情,想道:「張丹楓堅決逃出蒙古,想來不是他父親那一路人。但謝天華師伯,俠義名傳天下,若張宗周果是萬惡不赦的奸賊,他為何不將他刺殺,反而護他?」這種種疑團,真是百思莫解。但不管張宗周、張丹楓是好是壞,他們總是雲家的大仇人,是雲蕾爺爺留下血書,指名要斬盡殺絕的人!
周山民看了雲蕾一眼,微微笑道:「你該換衣服了吧?」雲蕾自那日向張丹楓露出本相之後,便換了女兒服飾,這時被周山民提醒,不覺粉面飛霞,低頭走進密室,把門關上。周山民一人留在門外,心中甚是狐疑:看雲蕾這個樣子,莫非在她未識破仇人面目之前,竟已到了和他熟落無拘的地步?
雲蕾道:「還可對付。周大哥,你再給我說說綠林箭之事。」周山民想不到她在這個時候,還會和他閑聊,詫道:「綠林箭這時想已傳遍各地,還有什麼可說的?」雲蕾道:「這山西一省,有哪些厲害的綠林英雄?」周山民笑道:「哦,你擔心報不了仇嗎?山西省的綠林高手可多著呢!啊,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事,你的二師伯潮音大師新近從蒙古歸來,正在此地,只怕他也知道我們傳綠林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