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未亡人 第四章

大年三十。

窗外隆隆的爆炸聲中,何清影翻來覆去無法睡著,又聽到一陣嚶嚶的哭聲,就像從地底傳來的顫音。她起床披上衣服,走到兒子的木板床前,發現他正蒙著被子在哭。

她掀起司望的被子,身體還像條水蛇似的苗條,滑溜溜鑽進被窩,溫暖得像個熱水袋,抱著他冰涼的後背說:「望兒,現在誰也找不到歐陽老師了,你要怪就怪媽媽好了。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曾經半夜在被窩裡流過眼淚,哭得比你現在還要傷心。」

十八歲的兒子轉過來,整個枕頭都濕了:「媽媽,你還想著爸爸嗎?」

「偶爾。」

司望沒繼續問下去,十一年前,大概也是此時,司明遠從這個家裡蒸發了。

這些年來,有不少男人向她示好,也不乏有房有車、品貌端正、 離異或喪偶的,但她一律拒之門外,包括黃海警官。

自從黃海殉職,荒村書店的經營越發困難,現在的孩子都不愛看書了,要不是淘寶店能賣些教輔教材,勉強維持都堪憂。司望不忍看媽媽辛苦,抽空就幫她看店,還提出要去外面打工,幫家裡分擔經濟壓力。但媽媽堅決反對,說還有些存款,足夠他讀到高三畢業。

幾乎每個周末,清晨或子夜,家裡都會響起神秘來電。何清影搶在兒子之前接起來,那邊聲音卻中斷了。司望請葉蕭警官查過電話來源,是個未登記實名的手機號碼,歸屬地在外省。他說不要太擔心,只是普通的騷擾電話,也是拆遷隊常用的手段,催促儘快簽訂拆遷補償協議而已。

將近一年,周圍許多房子已被拆了,每天回家彷彿經過轟炸過的廢墟。有的住戶是被趕走的,有的乾脆就是強拆,不知鬧過多少次。也有鄰居找到她,希望一同為維護權利而抗爭到底。何清影卻放棄了抵抗,只與開發商談判兩次,就同意了拆遷補償方案——區區幾十萬,就此葬送了老宅。

「媽媽,你怎麼就答應那幫畜生了呢?」

司望有多麼想念黃海警官,要是他還活著的話,哪能讓拆遷隊找上門來?

「望兒,別人家是人多勢眾,而我們孤兒寡母的,可不想再折騰下去了。」

「孤兒寡母?」他皺起眉頭看著窗外,「爸爸真的死了嗎?」

家裡也找不到爸爸的照片了,記憶中的司明遠越發模糊不清。

「對不起。」她摸著兒子的臉頰,四十多歲的美婦人,魚尾紋已布滿眼角,「你可不知道,他們會用多麼可怕的手段!我不想讓你受到任何的傷害。」

「怕什麼?」司望後退幾步,打了兩個直拳與勾拳,再來一腳泰拳的蹬踢,「要是那些王八蛋再敢上門來,我就踢斷他們的狗腿!」

「住嘴!」媽媽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感到兒子的肌肉緊繃,「望兒,你

不要再練了!我可不想你變成打架鬥毆的小流氓,那不是你走的路,媽媽只要你太太平平地過日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比所有孩子都更成熟,怎麼不懂媽媽的心呢?我也早就受夠這套老屋了——冬天漏風,夏天熱得要命,空調沒開多久就會跳閘,你也從不帶同學來家裡玩。打你生下來的那天起,媽媽沒讓你有過好日子,都沒帶你去外地旅遊過。」

還是去年暑期,南明高中組織師生海島旅遊,她硬是擠出一千錢塊,作為兒子自費的部分,也為了讓他多跟同學來往,不要天天打拳變得性格怪僻。

「沒關係,我早去過許多地方了!」

「是媽媽對不起你!而以我現在的收入,是一輩子都買不起房子的。我會在小書店附近租套公寓,讓你住在漂亮乾淨舒舒服服的家裡,這也是媽媽很多年的心愿。而那筆拆遷補償款,是將來供你讀大學的費用。」

代價則是餘生必將在輾轉流離的房客生涯中度過。

司望低下頭來,靜靜地依著媽媽,聽著她血管里的聲音。開春不久,何清影拿到了拆遷補償款。這棟房子就要拆掉了,變成跟周圍同樣的廢墟,兩年後將成為一個高檔樓盤。司望捨不得老宅,還有他在牆上畫的櫻木花道,窗台上刻的古典詩詞,窗外那棵大槐樹會不會被砍了?在這個狹窄的屋子裡,有著他七歲前記憶中的爸爸。

搬家那天,東西並不多,許多垃圾早被何清影扔了——其中有不少丈夫的遺物。司望幫著搬運工一起抬傢具,壯勞力似的忙前忙後,鄰居們都說他越來越像當年的司明遠。

晚上,何清影母子終於住進了新家,在荒村書店附近租下的二居室公寓,裝修與傢具都很齊全,衛生間與廚房也都不錯,那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家。司望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卧室,媽媽給他買了張新的單人床。

幾天後,何清影走進兒子的房間,替他收拾換季的衣服,司望突然掀開被子說:「媽媽,我為你梳頭吧?」

「晚上梳什麼頭啊?」

「讓我為你梳嘛,我還從沒給女孩子梳過頭。」

暈,兒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何清影欣然坐在鏡子前,司望裸著上身爬起來,拿起一把牛角梳。他笨手笨腳地才幾下,她就疼得直叫起來,又回頭摸了兒子的胸口說:「望兒,你不冷嗎?」

「不冷啊。」

想必是他平時打拳習慣赤膊,何況這些天也已轉暖。

「媽媽是不是老了?」

「沒有啊,你還年輕著呢,頭髮也像年輕女孩又密又黑,讓我給你梳兩根小辮子吧。」

「那對你難度太高了,讓我想想看啊……我有三十年沒梳過小辮子了。」

「十三歲嗎?」

「哦……」

何清影欲言又止,卻搖搖頭沉默了下去,對她來說那一年是個禁區。

「你為什麼從不跟我說起你的過去?」

「別梳了,媽媽要回去睡覺了。」

但她剛要站起來,就被司望一把按了下去,繼續為她梳長發,俯身到她耳邊:「不敢說嗎?」

「望兒,你不是知道的嗎?你的外公外婆,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而我一直在郵政局工作,這就是我的過去。」

「再往前呢?你讀的哪所中學?小時候住在哪裡?有過什麼有趣的事情?現在還有什麼當年的朋友?」

「搬家的那天,你偷看了我的東西?」

「對不起。」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應該沒什麼疑問了啊?」

雖然,何清影的嘴上不緊不慢,心臟卻快要跳出胸口了。

兒子從床底下掏出本相冊,套在一個防塵的密實袋裡。相冊的紅封面發著霉爛味,翻開第一頁是張已近褪色的彩色照片,有個少女穿著連衣裙,站在郵政學校的牌子前。

何清影當然認得——這是十七或十八歲的自己。

儘管衣服與髮型那麼土,但依舊看得出是絕世美人,纖瘦的胳膊壓著裙擺,以免被風吹起。她的雙眼憂傷地望向遠方,不知焦點在何處?真像當年的山口百惠。

後面幾頁大多是家庭照,從房屋格局與窗外景象,可以判斷就是剛搬走的老宅。常有一對中年男女與她合影,自然是司望的外公外婆,卻與何清影長得不太像。不過,她的照片並不多,總共不到二十張,並未發現親戚以外的其他人,比如同學之類的合影。更沒有司明遠的照片,應是結婚前的相冊。

司望又從床下翻出個鐵皮餅乾盒,何清影禁不住顫了一下:「這個也被你發現了?」

「全拜這次搬家所賜!」

眼前這鐵皮餅乾盒的四面,同樣也是《紅樓夢》彩色工筆畫,卻是林黛玉、賈元春、史湘雲、秦可卿,又是「金陵十二釵」。

司望用力掰開盒蓋,湧出一股陳腐味道,倒出來的卻是一盤磁帶。

鄧麗君的《水上人》,A面與B面各有六首歌——

01. 水上人02. 情人一笑03. 如果能許一個願04. 難忘的眼睛

05. 楓葉飄飄06. 恰似你的溫柔07. 不管你是誰08. 只要你心裡有我

09. 有個女孩等著你10. 媽媽的歌11. 臉兒微笑花兒香12. 女人的勇氣

二十年前的老卡帶,何清影當然不會忘記,那是在她的少女時代,每天偷偷在錄音機里聽的。

「望兒,這都是我要扔掉的垃圾,怎麼又被你撿回來了?」

「我還看到了你十三歲的照片,葉蕭警官幫我找到的,雖然他不知道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何清影的面色一變:「十三歲的照片?在哪裡?」

「南湖中學,初一(2)班,在南湖路與安息路的路口。」

「你搞錯了吧?」

「路明月——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嗎?」

她的後頸起了雞皮疙瘩,僵硬地搖頭:「你太會胡思亂想了。」

「別騙自己!」兒子手中的牛角梳繼續為媽媽梳理髮絲,「你知道我已發現你的秘密了。我還查到了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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