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涵虛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心情也是一片茫然。
姓魯的道:「不能力敵,難道不會智取嗎?」
經過四年的養息,時間是最好的醫生,醫治了他身心的創傷。臉上的傷痕早已複合,心上的傷痕也給他用冷漠的感情遮掩起來,就像用冰雪覆蓋本來具有生命力的野草似的,不是故意去觸動它,就好像不覺得它的存在了。
耿天風聽了徒弟這聲呼喚,好像是從惡夢中驚醒過來,說道:「記得那天我也曾這樣的問我的母親。『娘,你怎麼啦?』因為我見著她的時候,她的面色已經是很不對了。
「你的師祖是一位隱姓埋名的大俠,畢生以驅除金虜,恢複中原為職志。可惜在他的弟子之中,卻出了一個叛徒。這個叛徒而且是武功最強,盡得他衣缽真傳的大弟子!」
「娘說:『我知道你是對我一片孝心,但你可知道男兒應該先國後家的道理?』我說:『孩兒不敢忘記母親的教訓。』
孟明霞就在這條路上,嚴浣又在何方?
「當時我驚得呆了,忘記了我的未婚妻還在身旁,忽聽得她說道:『你忘記了娘的吩咐么?你還呆在這裡做什麼?』我霍然一省,跳起來道:『你呢?』表妹說道:『婆婆求仁得仁,做媳婦的豈能苟且偷生?』突然從樓上跳下去,我一把沒有拉著,她撞在假山石上,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呼喊。我跳下去,恰好趕得上聽她最後幾句話:『大哥,請原諒我不能伴你了,因為,因為我不想拖累你!』
四年來他雖然是有意地在躲避嚴浣,可是他又是何等的在渴望知道嚴浣的消息啊!去不去找尋孟明霞,試一試向孟明霞打聽呢?
心在跳動,臉上的傷痕也好像在發燒,燒得他火辣辣作痛。他不知不覺拉下了他的蒙面布,雪地上現出一個醜陋的臉形。他不覺苦笑道:「我這副尊容還配接受任何女子的愛么?何況我與嚴浣之間,有著許多障礙。我們必須分手,這已經是『註定』的了。縱然她和阿蓋一樣,不介意我的醜陋,我又何忍再挑起她的傷心?既然我不想再見她,那又何必要她知道我還活在這個世上?」想到此處,他幾乎就想放棄去找尋孟明霞,向孟明霞打聽的念頭。
可是在這條路上,還有一個人,也是他非常希望能夠見面的。這個人就是與孟明霞結伴同行的褚雲峰。
他聽了陽堅白那晚的說話,已經可以確定這個褚雲峰一定是和他同門的師兄弟。而且這個褚雲峰也是和陽天雷、陽堅白作對的人。
谷涵虛想起了另外一樁令他非常感動的往事。
他被迫與嚴浣分手之後,身心受創,萬念俱灰,回山靜養了三年多,身上的傷痕早已好了,心上的傷痕卻是難望痊癒,一個生龍活虎的少年竟然變得精神頹喪,暮氣沉沉。
有一天晚上,他的師父耿天風突然問他道:「你知道師父並非江南人氏,但你可知道師父為什麼離鄉背井,獨自來到無親無故的江南么?」
谷涵虛從未聽過師父說及自己的來歷,師父不說,他不便問,如今師父自己提起,他當然是要問其中緣故了。
耿天風雙眸炯炯緩緩說道:「你要問其中緣故么,這很簡單,只因為我沒有忘記我是漢人,我不能忍受異族的統治。
在擊敗陽堅白的同時,他無意中又得到了第二個同門的消息。
谷涵虛問道:「師祖是否有欠精明,何以會立他做掌門弟子?」
耿天風道:「這人作偽的功夫極是到家,在師門之時,反骨絲毫不露。師祖並非有欠精明,而是愛才心切。他入門最早,習藝最勤,人又聰明,對本門的『天雷功』又最有心得,師祖給他騙過,不立他還能立誰?
「師祖去世之後,他方始公然投敵。說是『投敵』,恐怕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他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金人。師祖死後,他就以金人自居了。說不定他本來就是女真韃子派他來偷學師祖的武功的,亦即是說他本來就是我們的敵人,不過在他反跡未露之前,我們不知罷了。」
姓周的笑道:「你在冰天雪地過慣了的,我可沒有你的能耐,可以在雪地上睡得著覺。你不要較量我了,咱們還是聊聊天吧。這次的事情,真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不到飛龍山的竇寨主,竟然是我們的人。」
耿天風道:「就是現任金國國師的陽天雷。」
可是今晚他卻給楊婉和阿蓋觸及了心上的創傷,傷口又裂開了。因為楊婉提起了孟明霞的名字,而阿蓋則揭開了他的蒙面布,叫他記得自己是個醜陋的男子。
耿天風道:「不錯,這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是迫得我不能在家鄉立足的,主要還是韃子朝廷。今晚我要把全部的事實告訴你,我還要你替我做一件大事,了結我這一生所未能完成的心愿。你要牢牢記著我今晚的說話。別忘了我的吩咐!」
谷涵虛見師父說得如此鄭重,連忙說道:「弟子多蒙師父教養成人,恩逾父母,有事但請恩師吩咐。」
耿天風道:「你師祖有四個弟子,我排行最末,頭上有三個師兄。三師兄顧天樵早死,二師兄華天虹為人正直,與我最為相得。大師兄就是那叛徒陽天雷了。
耿天風又喝了一碗酒,繼續說道:「我不能再練上乘內功,這還不打緊,更遺憾的是,在我養好了身體之後,北方的局面更為惡化,我和義軍也失掉聯絡了。
姓周的道:「著呀!所以我說你其實用不著擔心,即使有什麼意外,以陽公子這樣的本領,料想也不會出事的。」
「我自知本領和陽天雷距離甚遠,獨自去對付他,絕無成功希望。因此唯有一方面自己勤練武功,一方面打聽二師兄的下落,希望找著了他,可以說服他同心合力。
「我家中只有老母尚存,但我已訂下婚事,未婚妻是我的表妹,自小在我家中居住,也幸虧有她,替我盡了人子之責。
「母親本來要我在出師之後,就回家完婚的。我找不著二師兄,也準備完婚之後再說,於是便趕回家去。
「我知道陽天雷絕不會放過我的,不是迫我同流合污,就一定要把我殺掉。但卻以為他不知道我加盟義軍的秘密,此時他正在宦途得意,未必就會那樣著急的要對付我。我也想不到他會用卑劣的手段對付我的老母、妻子。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魯、周二人齊聲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反賊!哼,哼!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呀!」正是:
「哪知回到家中一看,登時就像冷水澆頭,把我的滿懷高興衝掉。只見大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母親和表妹都已給官差捉去了。收押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孟明霞是嚴浣的表妹,見著了孟明霞,總該知道了嚴浣的消息吧?他想。他當然不會知道,孟明霞幫忙她的表姐偷走之後,她們表姐妹音訊斷絕亦已經有四年了。
谷涵虛替他師父又是難過,又是氣憤,說道:「陽天雷這人面獸心的東西,居然還有臉留下信來。信上說些什麼?」
耿天風冷笑道:「信上倒是說得十分客氣。他說師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他知道我為國事奔走,恐怕難以兼顧家庭,既然分屬同門,我的母親就等於是他的母親,我的妻子也就等於是他的弟嫂一樣,所以他把我的母親妻子接往大都『奉養』云云。
「娘嘆了口氣,說道:『我就是怕你一時把持不定,喪了名節。所以我下了決心替你解決這個難題,只要你記著今晚我對你說的話就行了。』說到這裡,娘的面上突然現出一片黑氣,聲音也都嘶啞了。大驚之下,我連忙抱著母親,再次間道:『娘,你怎麼啦?』
「是跑去與他拚命,還是暫且委屈求全,以免連累老母愛妻呢?兩種念頭在我心中反覆交戰,實在令我難以決斷!但最後我還是決定了無論如何也得先見了她們再說。
姓魯的道:「嚴聲濤沒有來,他的女兒來了。」
「我不肯喝他的酒,非迫他攤牌不可。他說了一大車子的話勸我,這些污耳之言也不必細說它了。最後他提出了兩個條件,第一要我留下來做他幫手,與他共享『榮華』。第二要我說出我所知道的義軍秘密。兩件事情,一個目的。總之是要我賣國求榮,助他加官進爵罷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投鼠忌器,顧慮到母親和妻子的安全,我還是不能不暫時吞聲忍氣。我不說答應也不說拒絕,我說你既然把我的母親妻子『接』來,我必須和她們見面。你不讓我們見面,那就什麼也談不上。
「他以為我已經有點動搖,便說:『這個容易,伯母和嫂子就住在這兒。』我要求單獨和她們見面,他也答應了。
姓周的道:「李思南?這名字好熟!待我想想。啊,對了,前幾天我聽得黑道上的朋友說起,綠林新任的盟主,這盟主的名字好似就叫做李思南。」
「說來慚愧,為了老母和愛妻,我當時的確是心亂如麻,毫無主意的。明知陽天雷設下了陷阱,這陷阱可以令我身敗名裂,但心裡也未嘗沒有半點動搖的。
「想不到見了她們,反而是她們輕輕易易地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