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過了一年,到了魯昭公二十八年(前514年)。
這一天,從晉國地下辦事處傳來一條消息。
「啊,這是真的?」晏嬰聽到了消息,大吃一驚。
「千真萬確。」
「唉。」晏嬰嘆了一口氣,很久沒有說話。
晉國發什麼什麼事?什麼事讓晏嬰這樣震驚?
夏天的時候,中軍元帥韓起病了,病得很厲害,屬於老年痴呆加半身不遂,實際上就在等死了。中軍元帥病成這樣,於是按照排位,中軍佐魏舒代理中軍元帥。
對於某些人來說,大樹就要倒了。
山雨欲來。
祁盈是祁奚的孫子,也是楊食我的朋友。祁盈有個異母弟弟叫祁勝,兄弟兩個關係一直不好。
這年夏天的時候,祁家發生了一件事情,祁勝跟好朋友鄔臧玩換妻遊戲,結果被祁盈知道了。鄔臧,晉國大夫,是鄔姓始祖之一。
「好你個王八蛋,學誰不好,你學慶封?玩換妻,找死啊?」祁盈很生氣,也很高興,這下找到機會收拾這小子了。
不過,祁盈決定先去問問司馬叔游。
「你腦子進水了?」司馬叔游是祁盈的朋友,聽他說準備收拾祁勝,當頭給他潑了一瓢冷水:「《鄭書》里寫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著。現在是賊人當道,沒事還要防著三分,你現在沒事找事,不是找死嗎?《詩經》里說了:世道已經很邪惡了,別自己給自己找病。你就當沒這事,暗中勸他注意點不就行了嗎?」
司馬叔游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可以說已經非常夠意思了。
「可是,這是我們家族的內部事務啊,跟國家有什麼關係?」祁盈不聽勸,實際上,他早就想收拾祁勝,好不容易找到了機會,自然不願意輕易放過。
可惜的是,這個時候沒有人給他講螳螂捕蟬的故事。
你抓住了別人的把柄,卻忘了別人也在抓你的把柄。
祁勝並不知道事情已經敗露,第二天又約了鄔臧來玩換妻。
兩對時尚新潮男女正玩得爽歪歪,就聽見門外一聲斷喝:「上。」隨後,大門被撞開,湧進來十多條大漢。
四個光屁股男女被當場捉拿,並有淫具若干被收繳。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祁家發生的換妻門事件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成為街談巷議的題材。
老百姓也就是過過口舌癮,意淫一把而已。可是,有人就看到了機會。
魏舒和智礫來找晉頃公了,首先彙報了最近祁家發生的事情,然後智礫說了:「主公,祁勝和鄔臧雖然有罪,可是兩人都是大夫,輪不到祁盈去抓啊?他這是把家法當國法,擅用私刑啊。」
晉頃公本來就稀里糊塗,聽智礫這麼一說,覺得也有道理。
「那,魏元帥,你看怎麼辦?」晉頃公問魏舒。
「先把祁盈抓起來再說。」魏舒來的意思,就是這個。
於是,祁盈被抓起來了。
到了這個時候,祁盈才想起司馬叔游的話來,晚了。
祁家亂成了一鍋粥。
怎麼辦?大傢伙在一起商量對策,什麼人都有。
一通商量,沒有個結果。
「我聽說主人已經確定要被殺了,既然這樣,不如咱們先把這四個狗男女給殺了,也讓主人臨死前出一口氣。」一個門客建議。其實他是魏舒收買的卧底。
「好啊好啊。」大家叫好,一窩蜂拿了刀劍,然後一窩蜂去了監房,一頓砍瓜切菜,把那四個風流男女給剁成了肉醬。
「這幫腦殘。」卧底笑了。
儘管抓了祁盈,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處置他,畢竟罪名不是太名正言順,而且如果人家把人放了,也就沒理由再關著他。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從祁家傳出消息,說是祁家把祁勝和鄔臧都給砍了。
「嘿嘿。」魏舒笑了,立即下令:「召開六卿緊急會議。」
由於韓起卧床不起,因此六卿只到了五卿,除了代理中軍元帥的魏舒之外,還有范鞅、趙簡子、智礫、中行寅。
看看大家到齊,魏舒先作了主題發言,把祁家最近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最後說:「根據舉報,祁家正準備造反。來人,帶證人。」
證人被帶了進來,一共三個,都是魏舒在祁家收買的卧底。
三個證人開始揭發祁盈的謀反計畫,其實大家都知道,這些都是編的,祁盈根本就不會造反。不過,大家都裝作很驚訝很相信的樣子,瓜分祁家的地盤是大家的共同願望。
「按照祁盈的罪行,應該滅門,大家是否同意?」魏舒又作了總結。
所有人都同意。
祁家完蛋了。
事情還沒有完,魏舒還有計畫。
「來人,再帶證人。」魏舒下令,還有什麼證人?
又進來三個人,趙簡子認識其中的一個,那是羊舌家的人。
「根據舉報,楊食我勾結祁盈,共同謀反。你們三個證人,給你們做污點證人的機會。」魏舒下令。
三個證人都是被魏舒收買的,一通瞎編亂造,把楊食我也牽連了進來。
「楊食我勾結祁盈造反,證據確鑿,各位有什麼看法?」魏舒問。他盯著趙簡子。
「這個,是不是要再調查一下?」趙簡子知道這是陷害,可是,現在是人家魏舒為老大,自己也不能太明顯為楊食我辯護。
「還用調查嗎?」魏舒大聲問。
「不用。」另外三個人齊聲回答。
趙簡子無語。
於是,另一項決議產生:羊舌家族與祁家同罪,滅門。
趙簡子敢怒不敢言,他知道自己保護不了羊舌家了。
五卿分別回家,準備甲兵,共同出兵。同時,派人通知韓家。消息到了韓起這裡,韓起乾瞪眼說不出話來,他已經快死了,現在只能死得更快。
趙簡子沒有辦法,他也只能出兵。回到家裡,趙簡子一眼看見楊食我的一個兒子正在自己家裡與兒子無恤聊天。
「小子,你過來。」趙簡子把楊食我的兒子叫了過來,楊食我的兒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小心翼翼走了過來。
「我跟你說完話,你就立即給我走,出西門一路向西,不要停,一直到秦國。聽見沒有?」趙簡子壓低了聲音說。
「元帥,為什麼?」
「不要再問,現在就走,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走吧。」趙簡子狠狠地在楊食我兒子的肩上拍了一把。
楊食我的兒子似乎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後退兩步,給趙簡子跪下,磕了一個頭,轉身走了。
五卿聯軍,滅了祁家和羊舌家。
祁家因為早就出事,已經有人預先逃走。而羊舌家完全沒有防備,慘遭滅門。
楊食我的兒子從趙家出來,一路狂奔到了秦國,逃到了華山仙谷,後來定居華陰,以楊為姓。
這,就是楊家的開端。
陝西楊姓,史稱楊氏正宗。
中國第六大姓楊姓,竟然以這樣的方式開始。
從前的趙家和現在的楊家都被滅門,但是,二者的原因是完全不同的。
趙家被滅,完全是權力鬥爭,所謂因猖狂而滅亡。那是狼與狼的火拚,群狼咬死了獨狼。
楊家被滅,則是利益瓜分,所謂因擁有而滅亡。這是狼與羊的關係,群狼撕碎了綿羊。
就像擁有一個美女,很多男人都想殺死你。同樣,當你擁有一大片土地,很多比你權勢強大的人就都想消滅你。而你,低調也罷、隱忍也罷,都難逃厄運。
所以,美好的東西往往是災難的種子。
回想叔向,那是一個多麼睿智的人,可是,他不夠堅決。他知道自己的封邑將會給兒孫們帶來災難,可是,他沒有堅決地送出去,他還存有幾分僥倖。
所以,儘管叔向很淵博很聰明,他確實比不上士會,比不上孫叔敖,比不上子產,也比不上晏嬰。他費盡心思要保護自己的家族,可是,他僅僅死去七年,家族就被消滅了。
這個時候我們回想起叔向母親當初對楊食我的判斷:豺狼之聲,狼子野心,必然害慘羊舌家族。
其實,楊食我就算哭聲像鳳鳴,羊舌家族也難逃這樣的命運。他們唯一的機會就是放棄封邑,就像公象唯有放棄自己的象牙才能擺脫人類的黑手。
就算叔向的兒子不是楊食我,而是楊食他或者楊食你,也是同樣的下場。
說來說去,責任在叔向身上,他本可以避免楊家的悲慘命運的。
祁家楊家被滅,事件轟動全世界。
兩家的地盤暫時沒有瓜分,魏舒在等,等什麼?等韓起咽氣。因為只要韓起不咽氣,瓜分地盤最多的就必然是韓家。
韓起在一個月後咽氣了,臨死前的迴光返照他只嘟囔了一句:「叔向,我見了你該怎麼說啊?」
韓起死後,魏舒正式擔任中軍帥。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