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很討厭單穆公,這倒並不完全是因為單穆公總是反對自己,更重要的,周景王感到單家和劉家的實力太強,強到自己這個天子也要看他們的眼色。
無射鑄成第二年的一天,王子朝和賓起來見周景王。
「大王,單旗四處散布流言,攻擊大王的貨幣改革和形象工程。現在,京城百姓受到蒙蔽,都在抱怨大王,讚揚單家。」王子朝和賓起是來告狀的,單旗就是單穆公。
「不會吧,你們一定搞錯了。」周景王略略愣了一下,之後這樣回答。
「沒有錯啊,單旗一向就對大王不滿,我看,我們必須除掉他。」賓起高聲說道。王子朝已經應承了他,一旦自己登基,就任命他為卿士,所以,他非常積極。
「胡說,單旗是國家棟樑,怎麼能動他?好了,你們走吧,我要拉屎去了。」周景王看上去很不耐煩,揮揮手示意兩人離開,然後自己站了起來,徑直回內宮去了。
「哎,這怎麼回事啊?大王今天有點怪啊。」王子朝和賓起覺得有些蹊蹺,不知道周景王葫蘆里賣的什麼葯。沒辦法,兩人嘀嘀咕咕走了。
其實,這不怪周景王,因為他不得不這樣。
就在周景王的大殿里,有一個執戟衛士警惕地盯著每一個人,這個人是誰?劉獻公的兒子劉伯忿。劉伯忿在這裡,就是單家和劉家的眼線。王子朝和賓起沒有注意到劉伯忿的存在,但是周景王不可能不知道,他又不可能明說,因此假裝生氣,阻止了兩人繼續說下去。
周景王和王子朝、賓起都走了,大殿里只剩下劉伯忿一個人,他站著沒有動,不過他知道自己下班之後該去哪裡。
王子朝和賓起急著要動手的原因有兩點,首先是周景王的身體有些不太好,要抓緊時間解決問題,保證王子朝能立為太子;第二點是劉獻公的身體更不好,基本上就是在等死,這個時候對單家動手,就不用太擔心劉家幫忙。
兩人在周景王那裡碰了釘子,並沒有理會到周景王當時的處境,還以為周景王沒有下定決心。而周景王目前被單家和劉家的內線盯得很緊,暫時也沒有辦法把那天的情況向王子朝和賓起解釋。
王子朝和賓起有點急,兩人在想辦法怎樣去說服周景王。
過了兩天,賓起到郊外遊玩,看見一隻公雞在咬自己尾巴上的羽毛,他覺得很奇怪。
「咦,這隻公雞為什麼自殘?」賓起問自己的隨從。
「大概是這隻公雞擔心自己會被拿去做祭祀品吧。」一個隨從回答。公雞尾巴上的羽毛殘缺不全的話,就不會被殺掉做祭祀品。
「哦?」賓起若有所悟。
於是,賓起決定立即取消遊玩,前去見周景王。
「賓起,什麼事?」周景王看見賓起急匆匆來,急忙先開了口,一邊還使眼色,示意他說話要小心。
巧合的是,今天又是劉伯忿值班。
「大王,我今天看見一樁很奇怪的事情,特地來告訴大王。」賓起並沒有注意到周景王的眼色,有些興奮地說。
「什麼奇怪的事情?」
「今天去郊外遊玩,看見一隻大公雞咬自己尾巴上的毛。大王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不想自己被捉去當祭祀品。」賓起急急地說,根本不給周景王回答問題的機會。
「嗯,那什麼……」周景王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想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可是賓起並沒有注意到周景王的眼色,他很魯莽,他一向都很魯莽。
「大王,連公雞都知道自殘來保住自己,大王為什麼要珍惜單旗呢?幹了他。」賓起大聲說道,他覺得自己這個例子很生動,一定很有說服力。
「嗯,今天的天氣不錯啊,陽光明媚,春風勁吹,哈哈,好啊好啊。」周景王顧左右而言他,故意把話題岔開了。「那什麼,不好了,又要拉屎了,哈哈,拉屎去嘍。」
周景王又找了拉屎的借口,起身走了。
賓起很沮喪,只得走了。
不遠處,劉伯忿眯著眼,一直目送賓起的離開。
周景王很擔心賓起的魯莽會壞事,他很快就感到事情有些變化,單家和劉家的卧底對自己的監視更加嚴密了,顯示他們已經提高了警惕並且有可能動手。
「先下手為強。」周景王這時候沒有別的選擇了,必須先下手幹掉單穆公。
於是,周景王派遣了心腹暗中與王子朝聯絡,商討對策。最終,周景王和王子朝決定周景王四月在北山狩獵,屆時要求所有公卿隨行,而王子朝事先在那裡布置埋伏,等到狩獵隊伍來到,捉拿單穆公,就地正法。
計畫雖然有些倉促,看上去還算不錯。
狩獵前的三天,周景王前往榮錡氏家中,他喜歡吃他們家的飯菜,在出發之前,要先來撮一頓。
可是,周景王沒有想到的是,有人已經提前一天來到了榮錡氏家,潛伏了起來。
榮錡氏家的飯菜確實很好吃,可是,飯菜太好吃了往往都有想不到的隱憂,譬如榮錡氏的飯菜,就被人添加了一種毒藥,這種葯屬於慢性葯,專門傷害心臟,一般人在吃完這種葯之後兩個時辰才會藥力發作,典型癥狀為心絞痛,然後死去。
周景王在中午吃了飯,下午睡了一覺,結果在心絞痛中醒過來,又在心絞痛中崩掉了。
狩獵,就這樣被取消了。
殺人計畫就這樣夭折了,因為要殺人的人被人殺了。
當晚的周朝新聞聯播這樣報道:今天傍晚,我朝卓越的領導人、偉大的天子周景王不幸因心臟病突發,搶救無效而崩,享年三十九歲。以單穆公卿士為首的公卿大夫們組成了治喪委員會,並且臨時負責國家事務。
其實,全國人民都知道周景王的死跟心臟病沒什麼關係。
《左傳》:王有心疾,崩於榮錡氏。
周景王的猝死令王子朝和賓起措手不及,他們知道周景王一定是「被死」於心臟病,可是他們沒有證據,再者說,有證據又能怎麼樣?
來看看這個時候的形勢。
周景王崩了,因為沒有立太子,現在沒有確定繼承人。同時,劉獻公病危,而劉獻公沒有嫡子,現在也沒有確定繼承人。
軍事實力來看,單家、劉家等小宗的實力與王子朝為首的王族的實力基本相當,難分伯仲。
形勢就是這樣一個形勢,該怎麼辦?這是一個決斷的時候。
單穆公沒有任何動作,他只在私下裡做了一件事情:派人散布將擁立王子朝為王的消息。按照規定,周王駕崩時如果沒有立太子,將由兩位卿士決定誰來繼位。單穆公借口劉獻公病危,暫時不能確定繼位人選。
王子朝和賓起對當前的形勢進行了判斷,賓起建議立即起兵攻打單穆公,理由是單穆公害死了周景王。趕走單穆公之後,王子朝登基。等到生米成為熟飯,天下諸侯也就不得不承認了。
可是王子朝認為哥哥才過世,貿然起兵不合於禮,必然招致人民的反對。此外,說單穆公害死了周景王並沒有證據。
「我們還是等等,靜觀其變,我聽說單穆公有意立我為王啊。」王子朝說。說來說去,是心存僥倖。
歷史一再告訴我們,心存僥倖是非常危險的。
周景王崩了五天之後,劉獻公死了。由於劉獻公沒有嫡子,單穆公做主,迅速立了劉伯忿為劉家之主,就是劉文公。
劉家安定了。
單穆公等的就是這一天,他就在等待劉家安定,就能兩家合力。
五天,寶貴的五天時間。這五天里,單穆公每天都在擔心王子朝會動手。
現在,時機到了。你不動手,就別怪我動手了。
錯過了最佳的機會,王子朝有些後悔。不過,既然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不如乾脆繼續等待下去。
「怎麼辦?我看還是動手吧。」賓起還是建議先下手為強。
「別急,反正都這樣了,再等等看。」王子朝決定還是等等。
五月二日,單穆公通知公卿和各位王子四日前往單家,商討誰來繼位的問題。
「怎麼辦?」王子朝跟賓起商量。
「這是個機會,我們暗中糾集人馬,包圍單家,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賓起的意思,又要動手。
「不好,一來,人家一定有準備;二來,這樣動手沒有理由啊,得不到大家的支持。再者說了,萬一人家就想讓我繼位呢?」這個時候了,王子朝還在抱著僥倖心理。
「那怎麼辦?」
「那,咱們還是去參加會議吧,看看情況再說。」王子朝其實早就這麼定了。
五月四日,單家,戒備森嚴。
公卿們早早地來到了,王子們也早早來到了。王子朝帶著賓起來到了單家,恰好碰上周景王的小兒子王子猛來到,不過,王子猛不是自己走來的,而是奶媽抱著來的。沒辦法,王子猛還不到兩歲。
單穆公在議事大堂恭候大家,而劉文公在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