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子產去世之前,游吉專門和子產談起過鄧析。
鄧析是什麼人?為什麼值得游吉專門問起?
鄧析,鄭國的下大夫。鄧析這個人非常聰明,喜好「名說」,換成今天的話就是邏輯學。所以,鄧析是春秋百家中「名家」的代表人物。
任何學說,要有用才會有人關注。鄧析的名家學說原本就是自娛自樂,可是到了子產鑄刑鼎之後,這夥計看到了機會。
子產把刑法鑄在鼎上,固然是大家都能看到了,可是同時產生兩個問題。第一,內容有限。子產盡量言簡意賅,可是鼎的容量就那麼大,所以子產的刑法就難免掛一漏萬,並且因為語言簡略而有的地方含義模糊。第二,無法增刪。那年頭鑄個刑鼎是個大工程,要修改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老百姓雖然現在能夠看到刑法了,可是還是很困惑。首先,很多地方看不懂;其次,很多條文大家的理解都不一樣。當然,還有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很多內容沒有涵蓋,或者只有模糊的定義。
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來對刑法作解釋。
誰來干這個事?子產是不會的,他忙著呢。大家族們也沒人來干這事,一來大家不關心,二來大家也沒這水平,三來還犯忌諱。
這個時候,一個人挺身而出了。誰?鄧析。
「哎,這一條是怎麼回事啊?」刑鼎前面站著不少人,每天都有不少人。有原告,有被告,還有看熱鬧的。
說話的是一個老者,一臉茫然無助的樣子,向周圍的人詢問。
「你問這個幹什麼?」有人問他。
「我兒子被人告了,我想看看他有沒有罪。」老者說。原來他兒子是被告,怪不得這麼急。
「那你兒子為什麼被告?」又有人問。
老者急忙把兒子被告的原因說了一遍。
聽完老者的話,周圍的人們急忙在刑鼎上找相關的條文。
「第八條適合你兒子。」有人提出來。
「不對,十八條才是。」有人反對。
「完了,你兒子肯定有罪。」又有人說。
「不對啊,你兒子沒事。」
不一會,刑鼎周圍吵作一團,關於老者的兒子是不是有罪,大家各有各的見解,互不服氣,爭吵起來。
老者東瞅瞅,西看看,聽誰說的都有道理,可是轉眼之間就又覺得沒有道理。聽了半天,聽得他越來越傷心,似乎兒子怎麼說都是有罪了。
老者哭了。
而其他的人不管老者,依然在爭論著。
「爭什麼呢?」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走了過來,高聲問道。
只見這個人身材不高,穿一身大夫的衣服,看上去洗得很舊,似乎不是太有錢的人。
看見這個人過來,大家都收了聲。
「老頭,你可以向這個人請教,他老有學問了。」有人低聲對老者說。
「他誰啊?哪個單位的?」老者問。
「鄧析大夫啊,這刑法,沒人比他精通了。」
「是嗎?」
老者把自己兒子的事情又跟鄧析說了一遍,鄧析邊聽邊點頭。
「行了,你兒子沒罪,放心吧。」鄧析沒等老者把事情講完,擺擺手,下了結論。
「啊,你怎麼這麼肯定?憑的是哪一條?」老者有些將信將疑,脫口而出。
「想知道是吧?」
「是啊。」
「拿錢來。」鄧析把手攤出來。
「還要錢?」老者有些吃驚。
「嘿,不要錢憑什麼告訴你?我吃飽了撐的不在家歇著,跑這來幹什麼?俗話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給你提供諮詢,你就要給我報酬啊。」鄧析理直氣壯地說。
「那什麼,你就不能發揮點仁愛精神?」老者說。
「狗屁仁愛,那你仁愛仁愛我。」鄧析很不屑地說。
「那,你要多少錢?」老者想起兒子來,咬咬牙,決定先詢個價。
「你兒子這個屬於比較大的案子了,按著規矩,給我一件衣服。」鄧析還是明碼標價,要一件衣服。
那年頭,一件衣服也算價值不菲了。
老者有些猶豫,畢竟這一件衣服也不是那麼好掙。想了想,覺得如果一件衣服能讓兒子免於問罪,那也值了。可是,眼前這個鄧析說話靠譜嗎?
「那,要是俺給了你衣服,最後俺兒子又被判了有罪,俺不是虧大了?」老者還有些不情願。
「嘿,掙你件衣服還真難。這樣吧,審理你兒子那一天,我去幫你兒子辯解。如果你兒子被判無罪,你就給我衣服。否則,我就當去練練繞口令了。」鄧析讓了步,心說就算開業讓利吧,先把第一單做出去再說。
老者的兒子很快受審了,因為就是普通百姓,所以審理案件的不是六卿,而是士師,級別是下大夫,跟鄧析一樣。
鄧析如期來到,申請為被告人辯護。
因為有了刑鼎,人人都可以依據刑鼎的內容為自己辯護,因此鄧析為被告辯護也就獲得了批准。
原告作了陳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之後被告也作了陳述,順便為自己辯解。基本上,事實已經很清楚地擺在面前。
「根據刑鼎第八條,被告罪名成立。」士師宣判。
「慢著,第八條不適合本案。」士師話音剛落,鄧析站了起來,高聲說道。
「你憑什麼說第八條不適合本案?」士師有些詫異,自己的判決從來還沒有人推翻過。
「你聽我分析。」鄧析不慌不忙,開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的律師辯護。
鄧析首先把第八條進行了解釋,之後把本案的要素與第八條的要素進行對位,結果發現二者完全不吻合。隨後,鄧析對第十四條進行了解釋,這個時候大家發現,本案原來最適用的竟然是第十四條。
「根據第十四條,被告無罪。」鄧析最後得出結論。
士師目瞪口呆,鄧析的話邏輯清晰,定義準確,無可辯駁。
「我宣布,被告無罪釋放。」士師是個正直的人,並不因為自己被駁倒而拒絕承認錯誤。
被告喜出望外,老者老淚縱橫。
「我,我,我……」老者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乾脆什麼也不說了,雙手遞過一個包裹來,打開包裹,裡面是一件衣服。
鄧析接過包裹,看了看衣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重新包好,拿著包裹,揚長而去。
鄧析一戰成名。
整個鄭國都知道一個叫鄧析的人對刑鼎的內容了如指掌並且能言善辯,能夠幫人辯護替人脫罪。於是,原告被告都來找鄧析,打官司的來找,不打官司的準備打官司的也來找,鄧析基本上是來者不拒,大一點的問題收一件衣服,小一點的問題收一條內褲。如果需要親自出馬幫著打官司的,再多收些銀兩。
一時間,鄧析成了鄭國最大的律師,家裡有數不清的衣服褲子。怎麼鄧析這麼愛要衣服褲子?原來,鄧析小的時候家裡很窮,穿不起衣服褲子,到十歲還光屁股。所以那時候鄧析就暗自發誓今後要掙數不清的衣服褲子,每天換著穿。終於,子產的刑鼎給了他機會。
鄧析本來就很能辯,又經過這樣的實戰演練,就已經沒有人能夠說得過他,一件事情,他三推理兩演繹的,就能把對方說傻,乖乖地認他的理。
由於在邏輯學方面的巨大優勢,鄧析後來乾脆誰給錢多給誰辯護,而不管被告原告誰有理。這一點,跟現在的律師沒有區別。
有的時候,鄧析甚至兩頭吃錢,誰給錢多向著誰。這一點,跟現在一些法官吃了原告吃被告一個德行。
鄧析靠著刑鼎發大財,可是同時他對刑鼎刑法的解釋有些恣意胡來,嚴重擾亂了子產所想要設立的法律秩序,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社會混亂。
這個時候,子產怎麼辦?
「殺了鄧析吧。」子皮非常惱火,建議子產殺掉他。
「不,鄧析之所以能夠這樣,說明刑鼎本身有很多漏洞,殺了他也不能彌補這些漏洞。相反,他利用這些漏洞,我們就補這些漏洞,讓法律完善。如果殺了他,誰來幫我們找漏洞?」子產反對,他站得更高。
這個時候,鄧析開始公開舉辦各種講座,講解刑鼎上的刑法以及如何利用這裡面的漏洞。與此同時,子產也在給士師們補課,講解現行的刑法,同時彌補已經發現的漏洞。
就這樣,鄧析利用了漏洞之後,子產立即補充新的法律,之後鄧析又去發現新的漏洞,子產再彌補漏洞。一來一往,鄭國的法律越來越清晰,鄧析要賺錢越來越難。
不過,鄧析總是一個非常棘手的人物,游吉有些忌憚他,因此在子產去世之前請教該怎樣對待鄧析,是殺,還是留。
游吉最終還是決定不要動鄧析,他知道子產臨終前的那句「按照你的方式」是什麼意思,那就是如果你認為自己能對付得了鄧析,最好就不要殺他。
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