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季札在中原國家走了一趟,就像一個赤腳醫生對鄉里進行了一次巡診。從那以後,有病的治病,沒病的健身,病入膏肓的準備後事。
衛國基本上就屬於沒病健身那種,大家安安生生過日子。魯國基本上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靜躺等死。齊國大病難愈,晉國必將肢解,鄭國勉強求存,都只能盡人事而聽天命了。
為什麼這樣說?
來看看當前的國際國內形勢。
世界在變化,怎麼變?聚變,還有裂變。
而且,一切都不可逆轉。
周朝在分裂,一個統一的王朝已經不復存在,而是若干個獨立的國家,這是裂變。
與此同時,大國在不停地吞併小國,國家在變大,這是聚變。
然而,擺脫了周朝統治的諸侯們卻沒有認真去思考,周朝為什麼分裂,或者說,自己為什麼能夠從周朝分裂出來。所以,諸侯們在重蹈周朝的覆轍,他們很快發現,周朝發生的事情正在自己的國家發生。
在諸侯國中同樣發生著變化,聚變,還有裂變。
而且,一切都不可逆轉。
就像分崩離析的周朝再也無力外顧一樣,實際上,同樣走入分崩離析的諸侯國也已經無力外顧。世界和平因此到來,而世界和平的到來,轉而加快了各諸侯國內部的聚變和裂變。
對於各國的卿大夫們來說,現在他們面臨的是春秋中早期諸侯們所面臨的同樣的問題:強大則瓜分這個國家,不夠強大則保全自己的家族,弱小則被吞併。
那麼,什麼是賢人?賢人就是在保全自身和家族的前提下,還能幫助國家苟延殘喘的人。
那麼,什麼是聖人?聖人就是連自己的前途都看不到在哪裡,卻能為世界的前途殫精竭慮的人。
季札的朋友都是賢人,因為他們首先必須要想辦法保住自己的腦袋。
季札走了之後,子產更加小心地保護著自己。
駟帶是接了父親子西的班,他有一個叔叔叫子皙(公孫黑),一直以來自視極高,認為自己的能力完全應該做到卿。駟帶和這個叔叔的關係非常好,也常常為他呼籲。
對於子皙,子皮盡量躲著他,他知道子皙的能力和人品都不夠做卿的資格。而子產、游吉和印段也都小心翼翼,盡量不去招惹他。
可是,有一個人不怕他,這個人就是良霄。
「奶奶個頭,當初要不是我爺爺極力堅持,你們這些家全都被滅了,牛什麼?」良霄經常這樣說,他說的都是事實,誰要不信,去翻翻第四部第140章。
「小兔崽子,誰還沒喝過誰家一碗棒子麵粥啊?過去好幾輩子的那點屁事總掛在嘴上說什麼說?」別人沒說什麼,子皙不買這個賬,當著很多人的面對良霄表示不服氣。
說起來,兩人還是叔侄,雖然稍微遠了點。
季札的預言當年就在鄭國成為現實。
良霄負責鄭國的對外事務,他看著子皙不順眼,於是想了一個公報私仇的辦法。
「皙叔啊,我給你派個活,出使一趟。」這一天良霄把子皙給叫來,要給他派活。
「啊,去哪裡?」子皙冷冷地問。他就覺得良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去楚國。」良霄微笑著說。他確實沒安好心。
「什麼?去楚國?我們跟楚國正冷戰呢,你讓我去,不等於讓我送死嗎?」子皙一聽,大喊大叫起來。
「哎哎,別這麼大驚小怪的,你們家不是外交官世家嗎?你不去誰去?」
「世家?世家也不能送死啊。我告訴你,能去我肯定去,不能去,那我肯定不去。」子皙挺橫。
「不去?國家養著你,到用你的時候了,好嘛,你不去?不去就沒收你的封邑。」良霄更橫。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兩人吵了起來,最後子皙一拍桌子:「好,小兔崽子,你等著。」
說完,子皙轉身,氣哼哼地走了。
「跟我斗,哼。」良霄得意地笑了。
子皙不是好惹的人。
從良霄家回來,子皙越想越窩火,最後一拍桌子:「他大爺的,欺負到我頭上了,老子跟你拼了。」
子皙說到做到,一邊分發皮甲,武裝家兵,一邊通知駟帶,讓親侄子出兵增援,同時還通知了子皮和子石。
三大家族如果合兵,在鄭國是沒有人能抵擋的。
駟帶沒有猶豫,立即準備出兵。
這一邊,良霄還完全不知道那一邊已經摩拳擦掌了。
內亂,隨時到來。
關鍵時刻,子皮出面了。
子皮首先勸住了子皙和駟帶,然後又去良霄家調解。良霄聽說子皙和駟帶要來攻打自己,也嚇了一跳,如今子皮親自來調解,他也樂得順坡下驢。
於是,當天晚上,子皮召集了鄭國所有的卿大夫到良霄家,所有人作證,良霄和子皙握手言和,舉行盟誓。
「哼,這樣的盟誓能管幾天?《詩經》里說得好:『君子屢盟,亂是用長。』盟誓越多,反而越亂。」大夫裨灶私下裡斷言。
「那,你怎麼看局勢發展?」然明對裨灶十分信服,於是討教。
「良霄專橫跋扈,不自量力,最終完蛋的一定是他。」
「他完蛋了,誰來執政?」
「還用說,肯定是子產啊。」
「子產執政,這個國家才會有希望啊。」
「是啊,如果不是子產,鄭國恐怕就要成為歷史了。」
裨灶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然明這樣本身就很賢能的人對他竟然也這麼信服呢?
說到裨灶,就要來介紹一下春秋時期的占星術了。
裨灶,是最早有記載的占星術專家,也被稱為中國占星術的祖師爺。
自古以來,人們就在研究天上的星星,認為天與地是對應的,所以星象能夠預測人間的事情。
據《史記》記載,關於星象學,黃帝時期就已經有了,之後歷代都有發展。不過,關於星象學的記載多半佚失,至今留存最早最完整的反而是《史記》了,其中的《史記·天官書第五》對中國古時的星象學有非常詳盡的記載。
按古時的星象學,天上的星星都對應著地上的人物、器具、地方等等,決定著人世間的禍福興衰和喜怒哀樂。譬如,我們常說的二十八宿,就代表了中原的二十八個地區。
因此,星辰的運動,往往就昭示著相對應的人物、地區或者國家將要發生什麼。
春秋時期,用得比較多的是歲星。
歲星是哪顆星?也就是木星。在太陽系的所有行星中,木星為最大,其質量是所有其他行星之和的兩倍。木星繞太陽公轉的周期為4332.589天,約合11.86年。
中國古代很早就認識到木星約十二年運行一周天,於是把周天分為12分,稱為12次,木星每年行經一次,就用木星所在星次來紀年。因此,木星被稱為歲星,這種紀年法被稱為歲星紀年法。
除了十二次之外,天上又有十二辰的分劃(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來稱呼)。它的計量方向和歲星運行的方向相反,即自東向西。
由於十二地支的順序為當時人們所熟知,因此,人們又設想有個天體,它的運行速度也是12年一周天,但運行方向是循十二辰的方向。這個假想的天體稱為太歲。當歲星和太歲的初始位置關係規定後,就可以從任何一年歲星的位置推出太歲所在的辰,因而就能以十二辰的順序來紀年。
木星繞天一周,實際上不是十二年,而是11.86年,所以每隔八十二年就會有一個星次的誤差,叫做「超辰」或是「超次」。
春秋時期星象學中,歲星的位置代表了不同的國家,歲星的運行以及與其他星體的相對位置也就對不同的國家有影響。
所以,春秋時期的占星術,多半拿歲星說事。春秋時期,有幾位占星術的高手,他們是鄭國的裨灶、魯國的梓慎和宋國的子韋,這裡略作介紹。
魯襄公二十八年(前545年),也就是季札出訪各國的前一年。這一年春天,魯國氣候反常,異常溫暖,各地都沒有發現冰。魯國大夫梓慎斷言:「恐怕今年宋國和鄭國要發生饑荒了。」
「為什麼?」有人問,憑什麼魯國氣候溫暖,鄭國和宋國就要饑荒?
「是這樣的,現在歲星本來應該在斗、牛的位置上,可是歲星已經過了這個位置,到了玄枵的位置。天時不正,就會帶來災荒,本來應該寒冷的時候卻很溫暖,龍在下而蛇在上,龍是宋國和鄭國的星宿,所以這兩國必然發生災荒。」梓慎這樣分析。
當年,鄭國和宋國果然都遭受了旱災。
當然,魯國其實也遭受了旱災。
當年秋天的時候,鄭國的裨灶也作了一個預言:今年周王和楚王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