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〇八章 夾縫中生存

南山有台,北山有萊。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楊。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樂只君子,遐不眉壽。樂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樂只君子,遐不黃耇。樂只君子,保艾爾後。

——《詩經·小雅·南山有台》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

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於周,曰嬪於京。乃及王季,維德之行。

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

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載,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親迎於渭。造舟為梁,不顯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於周於京,纘女維莘。長子維行,篤生武王。保右命爾,爕伐大商。

殷商之旅,其會如林。矢於牧野,維予侯興。上帝臨女,無貳爾心。

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會朝清明。

——《詩經·大雅·大明》

以上兩首詩是下面子產所引用的詩,從中可以找到三個成語的出處:萬壽無疆,小心翼翼,天作之合。

晉平公十年(前548年),鄭簡公在子西的陪同下前往晉國朝見。

鄭國人在這個時候前來,晉國人都非常高興,中軍元帥范匄設宴招待。

例行的套近乎和拍馬屁是免不了的,這一次多了一條,就是鄭簡公堅決支持晉國人民為保持國家統一和國土完整所作出的努力,指責齊國粗暴干涉別國內政的卑劣行徑。

大家說得高興,酒過三巡,子西突然想起什麼,拿出一封信來。

「范元帥,這裡有子產給你的一封信,您看看。」子西說著,把信遞了過去。

對於子產,范匄印象深刻,暗地裡也非常欣賞,聽說有信,急忙拿過來看。

信是這麼寫的:閣下是晉國的執政,可是周圍國家沒有感受到您的美德,感受到的是貢賦的逐年增加,這讓我困惑不解。我聽說君子治理國家,並不憂慮錢財的多少,而是憂慮沒有一個好名聲。晉國橫徵暴斂,諸侯當然心存叛逆。如果您也想把什麼好處都佔了,晉國也會四分五裂。諸侯背叛,晉國內亂,對您的家庭似乎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吧?德行是一個國家也是一個家族存在的基礎,你怎麼不致力於建設這個基礎呢?有了德行,心情就會快樂,國家和家族就會長存。《詩》寫得:「好樂只君子,邦家之基;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快樂的君子是國家的基礎,不要幹壞事,因為上帝隨時在監視你。你想讓大家說「范元帥給了我們快樂的生活」,還是想讓大家說「姓范的靠壓榨我們過上了幸福生活」(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你自己看著辦吧。大象之所以被殺,就是因為它的象牙很值錢。財富聚集得越多,就離毀滅越近。

范匄的臉色隨著信的內容而變化,一陣紅一陣青,十分難看。看到最後一句,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輕鬆起來。

「信寫得太好了,我們這就減少各國的貢賦。」范匄說,竟然一臉的釋然。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頭號腐敗分子竟然肯放大家一馬?因為子產的信太一針見血,特別是最後一句,讓范匄頗為感慨,晉國最富有的家族一個接一個被滅,拚命斂財有什麼意思呢?

子西暗中佩服子產,如此不給面子的一封信,也只有子產敢寫,也只有子產能夠寫得如此震撼。

子產的一封信,基本搞定范匄。但是,僅僅這樣是不夠的,范匄這種人翻臉不認賬的事情做得多了。

所以,下一步還要繼續。

鄭簡公突然跪了起來,並且突然向范匄磕了一個頭,這把范匄嚇了一大跳。再怎麼說鄭簡公也是一國國君,沒有任何理由要向范匄磕頭的。

范匄連忙也跪了起來,也向鄭簡公磕了一個頭,然後問:「這,這什麼意思?我不敢接受啊。」

鄭簡公沒有回答,因為子西替他回答了。

「元帥,當年陳國跟著楚國侵犯我國,結果所到之處砍光了我們的樹木,填了我們的水井,見過流氓,沒見過這麼流氓的。鄭國人民早就想教訓他們,可是他們有楚國撐腰,我們希望晉國能出兵討伐陳國,為我們討回公道。所以,我們主公要給您磕頭。」子西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討伐陳國?范匄現在一聽打仗就腦袋疼,特別是打陳國很可能就要跟楚國人決戰,哪有這個底氣?

「這個,我看,算了吧。那狗咬人一口,人還能去咬狗一口嗎?要不這樣吧,我們減少你們的貢賦,你們就用省下來的那部分去種樹和挖井,行不行?」范匄想了半天,出了這麼個主意。

鄭簡公和子西聽得偷偷樂,心說這老腐敗外強中乾,除了索賄受賄,別的就沒什麼本事了。

不管怎樣,在減少貢賦的問題上,范匄是不好意思再改口了。

當年,鄭國給晉國的貢賦就減少了一些。

「陳國怎麼辦?放過他們?」子展又找來子產商量,他覺得子產的眼光非常獨到。

「干他。」子產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就干他。」子展也說得毫不猶豫,他也是這個看法。

第二年六月,子展和子產以參加晉國組織的軍事演習的幌子調集了七百乘戰車。然後親自領兵,傍晚出發,直撲陳國,一夜行軍,天蒙蒙亮時來到陳國都城城外。

「攻城。」子展一聲令下,鄭國軍隊如狼似虎攻上了城頭,這個時候,陳國人還在睡覺。

閃電戰,標準的閃電戰。

鄭國大軍迅速佔領了整個陳國都城,陳哀公的後宮被包圍。

「什什什麼?鄭國人來了。」陳哀公從睡夢中醒來,才知道鄭國人已經到了家門口,嘆了一口氣:「看來,這大床是保不住了。」

可是,出乎陳哀公意料的是,鄭國人並沒有攻進來。

「主公,子展和子產親自守住了前後兩個大門,不讓鄭軍進來。」有人來報。

陳哀公一聽,心中暗喜,看來鄭國人還是很講風度的,這下大床是保住了。不過,人家給臉,咱不能給臉不要臉。

於是,陳哀公派人向子展進獻宗廟中的祭器,然後召集百官上朝,自己身穿喪服,男女站成兩排,躬身低頭,等待子展受降。

等這邊準備好了,子展拿著一根繩子就進來了,看見這幫人一個個灰頭土臉體若篩糠,又可笑又可氣,心說要不是你們這幫吃飽了撐的填了我們的井,至於有今天嗎?不過子展還算客氣,面對陳哀公,兩次叩頭之後,向他獻酒。

陳國投降了。

隨後,子產進來,開始點數:「一雙,兩雙,三雙……」

子產清點俘虜,聽得陳國人想哭,因為子產好像清點雞蛋或者草鞋一樣在清點他們。

隨後,鄭國人在陳國的祖廟祭祀了土地神,由司徒代表鄭國把百姓還給了陳國,由司馬代表鄭國把兵符還給了陳國,司空代表鄭國把土地還給了陳國。

「撤軍。」子展一聲令下,鄭軍撤退。

空手而歸?鄭國人會空手而歸嗎?把陳國的國庫搬空了。

鄭國人的速度太快了,以至於陳國人連向楚國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子展和子產從陳國回來,鄭國駐晉國辦事處來了消息,說是范匄有感於子產那封信,主動要求退居二線了,眼下,晉國由趙武出任中軍元帥。

一封信,讓腐敗分子退休,牛。

「趙武?他是什麼施政綱領?」子展急忙問。

「總的來說是三點:第一,減少各諸侯國的貢賦,這是最令人高興的;第二,加強禮儀建設,和諸侯之間融洽相處;第三,要避免戰爭,爭取和平,積極開展與楚國之間的對話。」來人的彙報言簡意賅。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趙武這三把火註定會在諸侯中引發巨大反響,而且一定是正面的反響。

「子產,你怎麼看?」子展問。

「當然是好事,看來我們的日子能好過一點了。」子產說,不過他的表情似乎並不輕鬆。「不過,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趙武上任,必然要找一個國家來立威。而他倡導和平,我們卻恰好攻打了陳國,我擔心趙武會拿我們來立威,同時討好楚國人。」子產皺皺眉頭。

子展笑了笑,他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兄弟,我已經想到了辦法。」子展說。

「什麼辦法?」

「我們不能被動地等晉國人來譴責我們處罰我們。這樣,你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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