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〇七章 子產陞官記

「慢著。」范匄擺了擺手,示意子產和中行吳都坐下來。

范匄要幹什麼?

「叔向,說說你的看法。」范匄沒有問別人,他問叔向。

「子產說得有道理,要想讓小國服從我們,首先要我們自己修德。抓了子產,只不過逼迫鄭國投靠楚國而已,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叔向連想都沒想,說了出來。一來事實就是這樣,二來他很佩服子產,從內心裡希望幫助他。

「嗯,說得有道理。好吧,從前的事情我們一筆帶過了。今後,我們晉國要修德政,鄭國也不能對我們有二心。就這樣了,明天子產去見我國國君,算是今年的聘問。」范匄竟然認同了叔向的看法,大家都有點意外,因為范匄絕不是那種大度的人。

「多謝元帥。」子產高聲說——這個面子要給范匄的。說完,子產掃視四周,恰好碰上叔向的眼神,兩人對視一笑。

范匄的算盤其實打得很清楚,他之所以放過子產,不是因為他慷慨大度善於反思,而是迫於國際形勢:楚國是敵人,齊國暗中也在搞鬼,再加上流亡的欒盈,如果這個時候再逼得鄭國背叛自己,一旦這四股力量聯合,晉國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而子產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敢於不卑不亢,據理力爭。

子產,敢於斥責權傾晉國的范匄,能夠得到叔向的讚賞,他究竟是個什麼人物?

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展禽品德高尚,不過也只能獨善其身。從另一個角度說,展禽的年代,還可以獨善其身。可是,當世界越來越混亂,人們越來越貪婪之後,獨善其身就成為一種奢望。這個時候,即便你能夠看到歷史的未來,你也無力改變,所能做的不過是竭力延緩滅亡的到來。

並非只有小國才有這樣的困惑,大國同樣。

有些人,他們無法改變歷史的進程,但是至少他們努力了,不是他們沒有這樣的智慧,而是他們缺乏足以改變歷史的力量。

展禽去世三十年,這一年是魯成公元年(前590年),鄭國的公子發生了一個兒子,公子發是誰?就是子國,鄭穆公的兒子。子國的兒子取名公孫僑,字子產。

子產從小的性格很有主見,看問題的角度與眾不同。

當時的鄭國,正是穆族獨掌大權,子國為卿,和幾個兄弟一起管理鄭國。(見第四部第140章)

到子產二十四歲那年,鄭國正卿子駟派子國和子耳攻打蔡國,蔡國當然不是對手,結果,鄭軍活捉了蔡國的司馬公子燮,得勝回國。

國家打了勝仗,搶了不少東西回來,鄭國人民歡欣鼓舞,載歌載舞。自古以來都是這樣,哪個國家也不會嫌財產多。

所有人都高興,只有子產一個人很憂愁。

「僑,大家都高興,怎麼你愁眉苦臉?」子國召開了慶功宴,親朋好友請了一大幫,大家都在溜須拍馬,高高興興,就看見兒子不高興,所以子國當時問他。

「爹,小國夾在大國之間,應當盡量避免使用武力啊,我們動用武力並且獲得勝利,這不是好事啊。如今我們擊敗了蔡國,楚國一定會來討伐我們,楚國來了,我們能不投降嗎?投降了楚國,晉國人肯定會來啊,到時候我們又只能投降;然後楚國人再來,然後晉國人再來,然後……」

「打住打住,你小兔崽子懂個屁。國家大事,自然有國家領導人來考慮,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當心定你個妖言惑眾。」子國大怒,立即制止了子產。

子產不說話了。

而子國心裡明白,兒子的話是對的。

果然,當年冬天,楚國人就打上門來,鄭國只好投降。第二年,晉國入侵,鄭國再次投降;緊接著,楚國人又來,鄭國又投降。

佔小便宜吃大虧,就是說的鄭國攻打蔡國這回事。

兩年之後,鄭國發生了西宮事變(見第四部第140章),尉止等五大家族發動政變,在西宮劫殺了正在開會的子駟、子國和子耳。

政變的消息傳出,子駟的兒子子西(公孫夏)立即率領隨從殺到了西宮,這時候叛亂分子們已經逃入北宮。子西先收殮了父親的屍首,隨後回到家中分發皮甲,準備率領家族力量攻打北宮。可是,晚了。為什麼說晚了?

原來,在聽說子駟被殺之後,子駟家裡一片恐慌,不知道叛亂分子會不會殺過來。而子西急匆匆出去,家裡就亂成了一鍋粥,誰也不知道子西這趟出去是不是也會被殺。怎麼辦?

「跑吧,逃命要緊。」有人一聲高呼,大家紛紛響應。

於是,子駟家裡逃得個七七八八,不僅逃命,還紛紛順手牽羊,把家裡能搬的東西也都搬了個七七八八。

子西傻眼了。

再來看看子產是怎樣應對的。

子產聽說西宮政變,父親被殺,大吃一驚。不過,他並沒有慌亂。

「關閉大門,把貴重物品藏好,保護好倉庫,全體人員準備堅守,防備進攻。」子產下令,首先做了防守的準備。

防守準備做好之後,子產整頓戰車,一共十七乘戰車,然後開了家門,率領戰車殺奔西宮,在那裡收殮了父親的屍體,直接進攻北宮。

這個時候,子蟜率領國人前來助戰,兩下合兵,迅速擊潰叛亂分子,攻佔北宮,平定了叛亂。

叛亂平定了,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西宮事變的緣起固然主要因為子駟等人欺人太甚引發尉止等五個家族的報復,但是同時也是權力鬥爭的結果。當時的鄭國六卿都是鄭穆公的後代,六卿之間就是叔侄兩代人,看上去親密無間。子駟、子孔和子國是兄弟,子駟為正卿,為國家執政,而子孔對子駟一向內心不服,因此這次政變,子孔暗中為叛亂分子提供了情報。

現在子駟子國被殺,子孔成了輩分最高的人,正卿毫無疑問由他來擔任。不過,子孔還不滿足,他把所有大夫都請到了朝廷,起草了一份盟書,盟書上除了規定大家各守其職之外,額外要求大家都要無條件聽從子孔的命令,效忠子孔。這哪裡是盟書,這是效忠誓言。

沒有人簽這份盟書,大家本來就有些懷疑子孔是叛亂分子的卧底,如今再搞這一套,這簡直已經不是個普通的卧底了,這簡直就像要篡位了。

群情有些激憤,要不是看在子孔輩分高的分上,大家早就一擁而上把他給砍了。

子孔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已經在調集家兵,準備來個關門打狗,把自己的侄子們和一幫大夫們都給殺了。

雙方誰也不肯讓步,形勢十分危急,一觸即發。

在這個時候,子產挺身而出了。

子產找到子孔,勸說他把那份盟書燒掉。

「那怎麼行?我這是為了國家的安定啊,大家一反對,我就燒了,以後還怎麼管理國家?」子孔講起大道理來。自古以來,大凡為了私慾的,都會講大道理來給人聽。

「眾怒難犯,專欲難成,合二難以安國,危之道也。」子產繼續勸說子孔。他說:眾怒難犯,專制的慾望難以達到,這兩項事情放在一起,大家都很憤怒,而你專制的慾望又沒有邊際,國家就很危險了。你燒掉盟書,大家平靜了,也沒有人來跟你爭權,不是很好嗎?何必要搞得這麼緊張呢?

子孔想了半天,也覺得得罪人太多不是個辦法,既然這樣,順坡下驢吧。

於是,子孔焚毀了盟書。大家也給子孔一個面子,承認他的執政地位。

兩件事,反映出子產的臨危不亂來。

轉眼間又是九年過去,這時候子產已經是三十九歲,還是一個普通的大夫。其間子孔很欣賞他,幾次要任命他為卿,都被他謝絕了。

子產知道,鄭國的權力場還要洗牌。當時鄭國的權力場上分為兩派,子孔為首,加上子然的兒子子革和子孔的兒子子良是一派,除此之外,以子展、子西為首的其餘八個兄弟的後人為另一派。而子產比較低調,盡量不參與到鬥爭之中。

「寧可殺錯人,不能站錯隊。要怕站錯隊,盡量別站隊。」子產暗地裡這樣叮囑自己,從自己開始懂事到現在,鄭國的權力鬥爭就沒有停止過,兄弟之間、叔侄之間,一個個都是六親不認,為了權力和利益,斗得你死我活。

終於,又一次洗牌開始了。

鄭簡公十二年(前554年),子孔趁著晉國攻打齊國的機會,暗中勾結楚國,想要利用楚軍的力量一舉剷除這一幫侄子們。誰知道陰謀被子展子西發覺,結果楚軍偷襲鄭國沒有成功,反而被西伯利亞寒流凍死過半的軍隊,倉皇回國。子展子西趁機率領鄭國軍民進攻子孔,結果殺死子孔,子革和子良則逃到了楚國。(見第四部第154章)

鄭國權力重新布局。

子展擔任正卿,其後是子西,子產被任命為少正,級別為下卿,正式進入卿系列。另外的三個卿分別是子張(公孫黑肱)、游皈(子明)和良霄(伯友)。六個卿全部是鄭穆公的後人,子展、子西、子產和子張是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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