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了伍舉去晉國之後,楚靈王把隨從鄭簡公前來的子產請來了,他知道子產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你幫我分析分析,晉國人能答應我們的要求嗎?」楚靈王把事情的大概說了一遍,然後問子產。
「沒問題啊,晉國國君追求安逸,他們的卿又都很平庸腐敗,沒有能力輔佐國君。」子產毫不猶豫地回答。楚靈王聽了很高興。
「那你說,諸侯們會來嗎?」
「會來,為什麼不來呢?如果不來,恐怕也就是衛國、魯國、邾國和曹國了。因為魯國和衛國都要仰仗晉國,邾國和曹國分別依附於魯國和宋國,這種場合他們不敢出來。」子產分析得很到位,楚靈王直點頭。
「那,我有什麼要求都會如願以償嗎?」
「求逞於人,不可;與人同欲,盡濟。」(語見《左傳》)子產說。意思是強迫別人是不行的,如果符合別人的意願,那就沒問題。
楚靈王沒有說話,不過他在心頭說:「老子偏要求逞於人,讓你們看看濟不濟。」
夏天,諸侯們都來了。依照規矩,齊國可以不來,因此齊國沒來。此外,衛國、魯國、邾國和曹國沒來。魯國的借口是正碰上祭周公,時間衝突,衛國的借口是衛襄公有病,邾國和曹國的借口則是國內不安定。
一切,都在子產的預料之中。
除了這幾個國家,實際上重要的國家中也就是鄭國來了國君,宋國來了卿向戌,太子公子佐也將隨後趕來,其餘與會者都是小國。
六月十六日,楚靈王在申地舉行和平大會。會前,楚靈王特地找來伍舉商量和平大會的方式。
「據我所知,禮法很重要。現在咱們要想讓諸侯口服心服,就要合乎禮法,只有這樣才能成就霸業。從前夏啟有鈞台的宴享,商湯有景亳的命令,周武王有孟津的盟誓,周成王有岐陽的閱兵,周康王有豐宮的朝見,周穆王有塗山的會見,齊桓公有召陵的出師,晉文公有踐土的會盟,大王,您準備用哪一種?」伍舉一通賣弄,搞得楚靈王暈頭轉向,就記住了晉文公的踐土會盟和齊桓公的召陵出師了。
「那,就跟齊桓公一樣吧。」想來想去,楚靈王覺得怎麼也不能跟晉文公一樣,那樣會招來晉國人的嘲笑。
「好,那就把宋國的向戌和鄭國的子產叫來,這兩位學識淵博,他們知道怎樣操作。」伍舉說。原來他也不懂。
楚靈王把向戌和子產找來,果然這兩位博學多才,把整個過程的禮儀說得清清楚楚。
「伍舉,你就站在我身後,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立即給我指出來。」和平大會召開之前,楚靈王給伍舉布置了任務。
「沒問題,大王就放開膽子做吧。」伍舉滿口答應。
和平大會其實被搞成了盟會,大家宣誓尊楚國為老大。整個過程非常順利,大家也想明白了,誰也不是傻瓜,誰也不吃眼前虧。
楚靈王的自我感覺很好,他把這次大會定義為「史無前例的成功」。
盟誓結束之後,楚靈王突然發現整個過程中伍舉沒有糾過一次錯,看來自己的所有做法都合乎禮儀。
「嘿嘿,看見沒有,禮儀這套東西,我一點就通,全做對了。」楚靈王很得意地對伍舉說。
「啊,大王怎麼知道自己全做對了?」伍舉有些驚訝。
「我要是沒全部做對,你怎麼沒有糾正我?」
「嗨,我沒糾正你是因為我根本沒見過啊,我不懂啊。」伍舉恍然大悟。
「啊,原來這麼回事?」楚靈王也是恍然大悟,剛才的自豪感消失了一大半。他有些不高興了:「既然你不懂,站在我後面幹什麼?」
「大王,我要不站在您後面,您能這麼自信嗎?您總不能讓子產站在您後面吧?再說了,您是盟主,您怎麼做不都是對的?」
「哈哈哈哈,這話我愛聽。」楚靈王又高興起來,他喜歡伍舉,覺得這人什麼事情都能透過現象看本質。
盟誓僅僅是楚靈王這次和平大會的一個議題,接下來,楚靈王準備向諸侯們展示武力。
七月,楚靈王讓鄭簡公和宋國的太子公子佐先回國,而各國大夫留下來隨同楚軍東征,現場參觀楚軍攻打吳國。
公子佐有些鬱悶,因為來得晚,楚靈王拒絕接見他,直接打發他回國了。
楚靈王原本想攻打吳國的跟班徐國,可是這次徐國國君好像有預感一樣,竟然不請自到,來參加和平大會了。楚靈王沒客氣,把徐國國君給拘留了。本身拘留徐國國君就有些說不過去,如果再攻打徐國,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所以,楚靈王決定攻打吳國。攻打吳國有兩層含義,第一是炫耀武力,第二是做給晉國看,因為吳國是晉國的盟國。如果攻打吳國而晉國沒有反應,也就等於晉國服軟了。
誰也沒有想到楚靈王會在和平大會之後出兵,諸侯們沒想到,吳國人同樣沒想到。結果,楚國大軍一舉攻克了吳國的朱方(今江蘇鎮江丹徒縣)。
隨後,楚靈王屁股一扭,率領大軍直取賴國(今湖北省隨縣)。賴國國君嚇得半死,乾脆來個裸奔,肉袒出降。楚靈王這次沒殺他,接受了他的投降,然後把整個賴國遷移到了鄢。然後命令在賴地築城,準備把許國遷過來。
到現在為止,楚靈王可以說是算無遺策,心想事成。來總結一下。
娶老婆,想娶鄭國的就娶鄭國的,想娶晉國的就娶晉國的。
盟會,想不歃血為盟,就不歃血為盟;想在楚國召開,就在楚國召開。
對諸侯,想扣留許靈公,就扣留許靈公;想扣留鄭簡公,就扣留鄭簡公;想不見公子佐,就不見公子佐;想攻打吳國,就攻打吳國;想殺慶封,就殺慶封;想攻擊賴國,賴國國君就裸奔;想把賴國遷走,就把賴國遷走;想在賴國築城,就在賴國築城。
對此,楚國大夫申無宇有一段精彩論斷:「楚禍之首,將在此矣。召諸侯而來,伐國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違,民其居乎?民之不處,其誰堪與?不堪王命,乃禍亂也。」
什麼意思?楚王想怎麼干都能幹成,沒有人能約束他監督他,老百姓哪裡還能有安居樂業的機會?老百姓不能安居樂業,他們就會無法忍受。老百姓無法忍受,國家不是就要亂了?
這段話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如果統治者做什麼都能做成,並不是一件好事。
楚靈王的一系列炫耀加試探都沒有引起晉國人的抗議或者至少是不滿,這讓楚靈王多多少少也有些驚訝,不過這也給了他更大的信心,要徹底壓制晉國人。
第二年的春天,楚靈王派遣令尹蒍罷和莫敖屈生前往晉國迎親,而晉平公派了中軍帥韓起和上大夫叔向送親。
老婆還沒有送到,楚靈王就召集大臣們開會了。大家想這個時候開會,大概是研究婚禮的事情和怎樣接待老丈人的使者之類的事情。可是,大家都錯了。
「各位,晉國是我們的仇人,我爹的眼睛就是被他們射瞎的。如果能夠報復他們,我們不計後果不擇手段。現在他們派來了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們砍了韓起的腳,讓他守門,讓叔向當太監,嘿嘿,這樣就羞辱了晉國人,我們也就算戰勝了晉國人。各位覺得我這好主意怎麼樣?」楚靈王的主意一出來,一片嘩然,這哪裡是楚王,這分明還是原先那個無賴王子圍啊。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主意實在太缺德,好幾代楚王都在盡心儘力地讓楚國擺脫蠻夷形象,成為正宗華夏,好不容易獲得了世界的初步認同,這位這麼一搞,豈不是讓歷代楚王的努力前功盡棄?
沒人說話,因為沒人贊成;沒人說話,因為誰也不敢反對。
最終,還是太宰蒍啟強忍不住說話了:「可。苟有其備,何故不可?恥匹夫不可以無備,況恥國乎?是以聖王務行禮,不求恥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職,大有巡功。設機而不倚,爵盈而不飲;宴有好貨,飧有陪鼎,入有郊勞,出有贈賄,禮之至也。國家之敗,失之道也,則禍亂興。城濮之役,晉無楚備,以敗於邲。邲之役,楚無晉備,以敗於鄢。自鄢以來,晉不失備,而加之以禮,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報,而求親焉。既獲姻親,又欲恥之,以召寇讎,備之若何?誰其重此?若有其人,恥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圖之。晉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諸侯而麇至,求昏而薦女,君親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猶欲恥之,君其亦有備矣。不然,奈何?韓起之下,趙成、中行吳、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苗賁皇,皆諸侯之選也。韓襄為公族大夫,韓須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帶、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韓賦七縣,皆成縣也。羊舌四族,皆強家也。晉人若喪韓起、楊肸,五卿、八大夫輔韓須、楊石,因其十家九縣,長轂九百,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千,奮其武怒,以報其大恥。伯華謀之,中行伯、魏舒帥之,其蔑不濟矣。君將以親易怨,實無禮以速寇,而未有其備,使群臣往遺之禽,以逞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