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回 夜探重衙遭暗算 火焚節署伏高人

聶隱娘道:「你可以走了,再遲就趕不上他們啦。」方辟符道:「你剛才不是感到肚子有點痛嗎?會不會就在今晚——」

尉遲俊大怒道:「躲在暗處冷箭傷人,算得什麼好漢?有本事的出來與我較量較量。」話猶未了,「呼」的一顆石子已是打中他的手腕。尉遲俊也算了得,反手一揮,雖給石子打中,卻沒打著他的穴道。可是他的手腕一陣酸麻,水磨鋼鞭都幾乎把握不牢,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暗自想道:「一顆小小的石子從這麼遠打來,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力道,此人的本領看來乃是在我之上,偏偏北宮橫又不在這兒,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先去救火吧。」

那人的石子改了方向,向尉遲俊那邊打去,尉遲俊手下給他打翻了兩個。

那神箭手道:「你不知道昨天那些小賊本領都是十分厲害嗎,我當時是在場親眼見到的,幾千牙兵,都捉不到他們一個。主公就是因為怕這幾個小賊前來報復,才叫咱們加強巡邏的。」

方辟符心道:「這幾個人不知是什麼來歷,他們穿的是便衣,該不至於是田承嗣派來的鷹爪孫吧?」

轉瞬之間,這三匹快馬已去得遠了。但他們跑的卻正是從山下經過的一條小路,方辟符忽地起了一個恐怖的念頭,「倘若他們是去我的家裡搜查,這可如何是好?」隨即想道:「外人根本不知我的老家是在那兒,鐵錚他們是昨晚夜間來的,風聲也決不會就這麼快泄漏出去。我何用瞎起疑心?」

方辟符雖然放心不下妻子獨自在家,但他更重視江湖義氣,心裡又再想道:「鐵錚兄妹還是初出道的大孩子,我不知道此事還可,如今知道此事而不暗中保護他們,倘若他們失陷在節度府中,叫我如何有面見我的鐵師兄。」想至此處,只好把對妻子的掛慮暫且擱在一旁,加快腳步,向前趕去。直到遠遠的瞧見鐵錚等三人的影子,這才鬆了口氣。

鐵錚等人沒有碰上那三騎快馬,也不知道方辟符跟在他們後面。少年人都是一股急性子,只怕耽誤了時候,恨不得插翼飛進魏博城。鐵錚輕功最好,鐵凝與展伯承差不多,但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等的輕功了。五十里路程,一個更次便即趕到,到了魏博,三更剛過,正是夜行人活動最好的時間。

魏博城牆有二丈多高,城門也有衛卒看守。但卻擋不住這三個輕功超卓的少年。進城之後,三人便直奔田承嗣的節度府。

根據聶隱娘那張地圖的指示,他們從節度府後花園的西北角進入。田承嗣做了幾十年節度使,號稱當時天下的第一「強藩」,當真是富可敵國。只是這座後花園,便佔地數畝,屋宇連雲,園中樹木,蒼鬱成林,有十數株參天大樹,高出牆頭。鐵錚捏了一把碎泥,用內家真力,向一棵樹上一灑,棲宿在樹上的幾隻烏鴉,嚇得驚飛起來。

這是比「投石問路」更好的法子,投石落地有聲,守衛會知道是夜行人來到;碎泥灑落卻是無聲無息,他們聽到的就只是烏鴉的叫聲了。

那同伴笑道:「如果我是賊人,我也不會這樣笨,昨天剛鬧了事,今天又來。最少我也要等到風頭過後才來。這幾日咱們會加強防衛,這個難道他們不會想到?」這一群巡邏的衛士,哪想得到,就在他們喧鬧之時,鐵錚他們早已從另一角翻過牆頭,進了花園了。

鐵凝雖然不過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但也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女孩兒家。展伯承有生以來,除了與褚葆齡之外,還從未曾與第二個女孩子這麼親近過。他想起從前與褚葆齡相處的情景,禁不住面紅耳熱,盡量把身體移開,不知不覺就發出了輕微的聲響,正是:

情竇初開小兒女,怎堪耳鬢兩廝磨?

鐵凝大喜叫道:「哥哥!」那黑衣人還是沒有回答。「呼呼」數聲,幾塊石頭飛了過來,把堵著鐵凝的幾個武士打翻,似是有意給她開道。

三人分道揚鑣,但展伯承卻比較不能放心鐵凝,所以他的任務雖是居中策應,但卻暗中對鐵凝照顧多些。他選擇了一座離挹翠樓較近的假山躲藏。

園中處處都有假山、樹木,鐵凝仗著輕靈的身法,避過了穿梭來往的巡邏耳目,居然給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挹翠樓前。

只見那座挹翠樓是在兩塊玲瓏山石的中間,上面異草紛垂,把屋檐遮過。

這時已是三更過後,樓中卻有燈火透過紗窗,隱約可見翩翩舞影,可聞細細笙歌。

鐵凝大為著急,道:「這可奇怪了,我哥哥若不是到暖香閣,卻又去哪裡了?我們說好了一出事,大家就要趕來會合的。哥哥現在都還未見蹤跡,哎呀,一定是他不知在什麼角落也出事了。」

黑衣人與展、鐵二人都是一身超卓的輕功,轉眼間就把追兵甩在後面。

如果是一個有經驗的夜行人,一定會起疑心,「挹翠樓既是田悅所居之處,豈能如此疏於防衛?」但鐵凝卻是個初出道的雛兒,一見田悅在這樓中,大喜之下,全無考慮。「嗖」的一聲,立即施展「一鶴衝天」的輕功,從玲瓏山石,撲上挹翠樓。同時一手三暗器,袖箭、飛蝗石、鐵蓮子,都朝著當中的田悅打去。

只見田悅手持金杯,醉態可掬的坐在當中,在他面前的是一隊翩翩起舞的歌女。田悅眯著眼睛,亂打節拍,怪聲叫好。身旁並無衛士,這正是下手的絕好時機。

方辟符道:「我就是因為放心不下你們這幾個小傢伙呀!聶姑姑你不用擔心,現在著緊的是要找你哥哥,他是不是到暖香閣去了?」話雖如此,其實方辟符也是十分牽掛家中待產的妻子,尤其是想起在路上碰見的那三騎怪客,更增憂慮。不過他不願意兩個小的也陪他擔憂,所以沒有告訴他們。

這時候那幾處火頭已經快要撲滅了,但園子里還是亂糟糟的,尤其是暖香閣那邊,夠得上可以向田承嗣請安的人,差不多都已去了。但人多勢亂也有好處,方辟符仗著巧妙的身法,隨著眾人奔跑,倒也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

但鐵凝還算是不幸中之幸了,要是她踏著樓板,墜下去就是水牢,那更不堪設想。如今她只是觸著欄杆,欄杆倒塌,她雖因驀地受驚,失足跌落地上,但幸而她也十分機伶,一著地便立即打了個滾,沒有給隨她倒塌的巨木壓著。

田悅大叫:「捉刺客,捉刺客!」其實無須叫喊,這一鬧早已驚動了滿園侍衛。假山石後,花樹叢中,隱藏的衛士紛紛跳出。

鐵凝一個打滾,避開了一口大斫刀,還未來得及躍起,又是兩根長矛朝胸刺下,鐵凝橫劍當胸,可是她躺在地上,使不出力氣,架不住長矛,眼看發著閃光的矛頭,就要刺到她的咽喉。而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又不知還有多少武士趕來!

可是鐵錚的蹤跡還是杳然。一炷香的時刻過去了,鐵凝的處境也越來越危險了,鐵錚仍是未見回來。「難道他在暖香閣那邊也出了事?」

鐵凝一躍而起,精神陡振。要知她的長處乃是在於超卓的輕功與奇詭的劍法,短處則在年紀小氣力弱。躺在地上長處不能發揮,一跳了起來,幾個普通的武士還焉能是她的對手?

鐵凝唰的一劍,先刺翻了那使矛的武士,接著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又刺中了兩個剛剛追來的武士的穴道,那兩個武士也像兩根木頭似的「卜通」倒了。

一個使刀的武士叫道:「咦,是個小姑娘!」鐵凝道:「小姑娘又怎麼樣?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一劍刺去,那武士長刀揮了一道圓弧,居然解了她兩招凌厲的劍招,叫道:「這麼橫的小姑娘還是少見。哥哥,快來。」

方辟符道:「那兒靜悄悄的,不像是有夜行人去過的模樣。」

鐵凝怒道:「你的本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你們哥兒倆並肩上吧。」

她只道尉遲俊是那使刀的哥哥,那使刀的卻笑道:「尉遲將軍,這小妞兒想要斗我們兄弟,將軍你也不在乎這個功勞,就讓了我們吧!」鐵凝這才注意又已來了一個軍官,左手持刀,和說話這個軍官長得一模一樣。

且說展伯承與鐵凝躲在假山背後,他們遵守方辟符的吩咐,不敢走動。

敵方的三名高手業已聚攏,對鐵凝採取了包圍態勢,鐵凝這邊,展伯承亦已如飛趕至,大叫道:「尉遲俊,你敢不敢單打獨鬥,與我再見個高低?」

尉遲俊冷笑道:「你這小賊也懂得使用激將之計,也好,反正你們已是跑不了的,就讓你輸得心服吧!」

眾武士虛聲吶喊,可還不敢當真追去。此時東、南、北三處的火頭都已越燒越大,滿園子的人都向著起火之處跑去。黑衣人卻鑽入了花樹叢中,專挑僻靜的黑暗的角落逃走。

聶隱娘笑道:「早已止痛了,不會有這麼巧的。而且即使真是有事,你也幫不上我忙。」方辟符啞然失笑,說道:「我將要做第一任父親,難免緊張一些。不知怎的,我的眼皮直跳,我擔憂有別的意外發生。」

鞭影翻飛,劍花錯落,兩人打得個難分難解。但尉遲俊失了一著先手,總是展伯承隱隱佔一點上風。但這一點上風,不是高手卻看不出來。尉遲俊手下都知道長官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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