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克邪臉上發燒,「原來她已生下了孩子了。我守在產婦的房外,這算什麼?」要想走開,但又不知外面鬧得如何,自己還未曾取解藥,如何可以助鄂克沁寺抵禦強敵。
楚平原面上一紅,說道:「這事以後再提吧。如今回紇與吐谷渾的戰爭尚未結束,西域各小國都受影響。且待太平之後,我再來拜訪你們。我的朋友都在南邊,隔別已久,我想先回去看看他們。」
原來聶鋒雖然是與綠林豪傑結交,但他究竟是做過將軍的人,想法也還未能與空空兒、鐵摩勒等人相同,他可以讓女兒女婿作遊俠,卻不願意讓他們作強盜。若在山寨里成婚,傳出去只怕要惹禍殃,那就非迫他「落草為寇」不可了。鐵摩勒也猜到他的心意,是以不願勉強他。
史朝英嘆口氣道:「我知道我一生對你不住,但我在世上已無親人,儘管你未必把我當作友人,我還是要謬托知己,只能把你當作朋友。」段克邪道:「你有什麼事情需我相助,請說吧。我會儘力而為的。」史朝英抬起眼睛望他,道:「那麼你原諒我了?」段克邪一來是想她快說,二來也確實是對她起了憐憫之心,便點頭道:「我並非量窄記恨的人,是原諒了你了。」
大禮告成之後,擔任知客的頭目忽來報道,有個和尚也趕來道賀。鐵摩勒詫道:「我可沒有方外的朋友呀!」請了進來一看,卻原來是鄂克沁寺的幻空法師。
段克邪依了她的吩咐,將嬰兒抱到她的面前。史朝英道:「是個胖小子哩,你瞧可不可愛,像不像我?」段克邪道:「可愛極啦,也很像你。」其實這孩子更像牟世傑。
段克邪心道,「你用手段將我擄來此寺,若梅只怕還未知道我是否還活在人間,當然是恨死你了。」但看著史朝英在產後顏容憔悴,氣息奄奄,她心中所想的卻怎好對史朝英實說,當下只好含糊答道:「我倘得出去,自會為你向她解釋,她雖然有點小脾氣,但也是很肯體諒人的。」
段克邪心中隱隱感到不祥之兆,說道:「牟夫人,你何故口出此言?我與你夫婦二人雖有過節,但如今世傑已死,這些舊怨也早已一筆勾銷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侄兒一般,承你這樣信賴我,我當然會照顧他的。你安心調養吧。」
史朝英忽地抬起頭來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好似聽得廝殺之聲?」她產後已有半個時辰,精神稍稍恢複,已是隱有所聞了。
段克邪為楚平原著想的也正是這件事情,所以剛才向他示意,並不勉強要他一同回去。
史朝英凄然一笑,說道:「你責備得很對,我是想自己想得太多了。如今我也還有一件事情要為自己籌謀,這也是我最後一次求你的了,你肯耐心聽我說說嗎?要不了多少時候的。」
薩巴王公見他說得懇切,也就不再勉強,舉杯說道:「好,那麼今晚之宴,是接風酒也是餞行酒了!」
那初生的嬰兒也似乎感到這沉鬱凝重的氣氛,「哇」的又哭了出來。辛芷姑抱起嬰兒,說道:「別哭,別哭,你大了不能像你爹娘,你是要做個剛強正直的大丈夫的。克邪,他長大了我再付託給你,你同意嗎?」段克邪正愁自己與史若梅都不會帶孩子,有辛芷姑肯擔起撫養的責任,自是最好不過,當然應承。
到了薩巴王公所在的那個山谷,伊克昭盟的武士們還認得方、聶等人,遠遠的見了他們,就去給薩巴王公報訊了。
段克邪正想說話,史朝英卻又搶著先道:「克邪,你也該成親了。唉,你那位史姑娘卻不知還是不是那樣恨我?」
薩巴王公這才知道段克邪、史若梅是一對未婚夫妻,哈哈笑道:「原來如此,那我倒不便強留了。」
伏牛山上杜鵑花開得遍山紅,情侶們心情舒暢,在花香鳥語之中回到山寨。鐵摩勒等人已得嘍兵報訊,出來迎接。
薩巴王公道:「吐谷渾與回紇已經開仗,師陀國的那支軍隊,原是歸回紇統帥指揮,駐在長安的,現在也已叛了回紇,班師回國,將回紇駐在他們國中的騎兵,全都趕跑了。西域還有幾個小國也結成聯盟,雖未興兵與回紇作對,但亦已不聽它的號令了。」
史朝英道:「師父,你可肯饒恕徒兒了?」辛芷姑眼中蘊淚,說道:「為師的也有不對。嗯,英兒,你,你放心去吧,你的孩子,我替你撫養,長大了我叫他跟段克邪,那他就決不會走上邪路了。」
楚平原笑道:「王公有所不知,我這位兄弟是要趕回去成親的。只好請你破破例了。」
幻空笑道:「雖是來遲了一步,幸虧還趕得及喝你這杯喜酒。」段克邪在鄂克沁寺曾與他相處七個月,早已化敵為友,相見之下,甚為歡喜。問起他們本國的戰爭,幻空笑道:「西域好幾個小國聯合反抗回紇,回紇有後顧之憂,不敢全力進侵,已給我們打敗了。我一來是喝你的喜酒,二來也是給你報喜訊的。」
香貝格格道:「楚大俠,你不要在這裡等候虹霓妹子的音訊嗎?你想喝朋友的喜酒,我也想喝你的喜酒呢。」
史朝英微微一笑,說道:「這樣我就更放心了。唉,你們都對我很好,可惜,可惜,我自己沒有學好……」說到最後一句聲細如絲。辛芷姑叫道:「英兒!」只覺她身體漸漸僵冷,探她的鼻端,氣息已是斷了。
段克邪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牟夫人,你這是何苦?」但上前搶救,已是不及。段克邪扶著她的身子,只見三尺青鋒已刺進了一半有多,那是決難救活的了。
段克邪一看,只見空空兒、辛芷姑、夏凌霜等人盡都在場。段克邪見過禮後,笑道:「師兄,你來得好快呀!」
薩巴王公道:「楚大俠的傷已經好了。可是他現在不在這兒。」段克邪怔了一怔,道:「他走了么?」薩巴王公道:「也沒有走。昨日我們的探子探得有一股回紇兵馬過了邊境,楚大俠自告奮勇,和我們的健兒前去截擊了。大約明天就可以回來的。」段克邪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也趕去助陣吧。」
段克邪取出龍釵,笑道:「咱們的父母在咱們出世之日,就給咱們以龍鳳寶釵為證,締下良緣。可喜的是經過了無數折磨,龍鳳寶釵,今日終於又配成一對了。」史若梅紅暈雙頰,又是歡喜,又是傷感,說道:「可惜我一出生就沒了爹爹。」段克邪道:「你我的名字都是你爹爹起的,他要我做個行俠仗義、誅鋤奸惡的好漢;要你做個不畏霜雪、比美梅花的英雄。咱們倘能不負他老人家的期望,也可以慰他於九泉之下了。」史若梅道:「是。今後我願跟你在江湖做個遊俠,繼承你爹爹的遺志。」於是兩股玉釵合在一起,兩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這「龍鳳寶釵緣」也就結束了。正是:
聶隱娘道:「我們這個月來在路上馬不停蹄,外間消息,絲毫不知。王公說回紇處境不利,不知究竟如何?」
鐵摩勒笑道:「聶老前輩意欲贅婿上門,咱們也不必勉強他在這裡辦喜事了。不過,這杯喜酒,我們還是要你預先請喝的。」
史朝英斷斷續續地道:「世傑,我說過要跟你的,如今我來與你相會了,你大約也會原諒我了吧?你聽見克邪叫我這一聲『牟夫人』嗎?不錯,我始終是你妻子!」
香貝格格笑道:「這也是預祝段公子和史姑娘百年好合的喜酒!」眾人開懷暢飲,盡歡而散。
聶鋒道:「我的親友都在家鄉,我只有這個女兒,還是讓他們在家中完婚的好。他們成婚之後,若要闖蕩江湖,我可以任由他們。」
盧石道:「巴山將軍護送他們。我們怕你掛慮,先趕回來報訊。」巴山是伊克昭盟的第一名勇士,這次就是由他率領本族健兒前往邊境堵截回紇兵馬的。
史朝英雙眼已經闔上,聽得她們的聲音,精神陡振,又睜開來,說道:「克邪,答應我早日與史姑娘成婚。嗯,我如今已以一死謝了你們,只還有一事令我難安的是我愧對我的師父。師父,你可肯在我臨終之際,將我重納門牆?」
段克邪聽她說得可憐,油然起了惻隱之心,就不再掙扎,讓那個農婦將他拉入產房。只見史朝英面如黃蠟,半坐半躺的靠著床壁,床上有一個用大紅緞子包裹著的初生嬰兒,啼哭已經止了。房中焚著一爐檀香,地下早已打掃乾淨。
方、聶、段、史兩對情侶,在牟世傑夫妻相繼死亡之後,對史朝英之死雖也不無嘆息,但心中已是沒有半點陰影。一路上說不盡輕憐蜜愛,旖旎風光。人逢喜事精神爽,長途跋涉不辭勞,一路春風送馬蹄。從風雪漫天的塞外回到中原,正是春光明媚的時節。
空空兒道:「我與芷姑先回山見我師娘,把精精兒交她處置,也好讓這嬰兒有個安頓的地方。將來咱們在鐵摩勒那兒再相見吧。克邪,我想我可以趕得及來喝你一杯喜酒的。」
段克邪笑道:「先喝了師兄的喜酒,再喝我的吧。」
正自躊躇未決,忽聽得「呀」的一聲,房門打開,那農婦走了出來,指指門內,示意叫他進去,段克邪滿面通紅,訥訥說道:「這,這,這恐怕不便吧。」那農婦不知他說什麼,看他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