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芷姑正在勸聶隱娘逃跑,忽聽得「啪噠」一聲,一顆石子落在地上。原來精精兒已折回來,但心裡還有幾分怯懼,故而先拋一顆石子進來試試。
辛芷姑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小猴兒,你不用鬼鬼祟祟的試探了,進來坐吧。你師兄正在這裡等著你呢,他給我取水,馬上就會回來的了!」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跳上一棵樹上躲藏起來,先看一看動靜。
這一來精精兒非但知道辛芷姑確是受了重傷,而且知道她說的全是謊話,試想空空兒若是果然和她同在一起,她還焉用逃跑?
哪知辛芷姑情急用力,這一推沒有推動聶隱娘,自己卻跌倒了。聶隱娘正要將她抱起,精精兒已是哈哈大笑,再次進入廟門。
段克邪喝道:「往哪裡跑?」如影隨形,唰的一劍,又已朝著精精兒後心搠來,精精兒雖然適才化解了段克邪一招,手腕亦已隱隱作痛,這次不敢硬接,一聽得金刃劈風之聲,便即移形換位,虛晃一招,引開了段克邪的劍鋒。但段克邪已堵住了門口。
辛芷姑凄然一笑,正要說話,史若梅忽地搶著說道:「辛老前輩,你現在已可以行動如常,何不離開此地?我送我的坐騎給你,這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駿馬,靈鷲老怪決計追你不上。你找到了空空兒,有誰還敢惹你?」
聶隱娘再也按捺不住,唰的拔劍出鞘,一招「玉女投梭」,猛的就向精精兒刺出,精精兒冷笑道:「你不是聶鋒的女兒嗎?很好,你爹爹帶兵來打牟世傑,料想牟世傑也不會再要你了,我正好拿你去作禮物。你在一旁先躺一躺吧。」
精精兒便如捉著了老鼠的貓兒一般,得意之極,哈哈笑道:「你是我的准師嫂,我見不著師兄,見了你也是一樣。好吧,看在我師兄份上,我也不想將你難為,但欠債還錢,卻是天公地道,我也不要你的利息,一記耳光便還一記耳光好了。」拳捋袖,裝模作樣,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來,有意在打辛芷姑耳光之前,將她欺侮個夠。
段克邪下到山腳,走進一條狹長的山谷,已是五更時分,天將破曉。經過一處樹林旁邊,忽聽得有人聲喧鬧,段克邪走近去悄悄張望,只見是三個濃眉大眼的漢子,穿著偽燕的軍官服飾,正在那裡爭論。
段克邪吃了一驚,聽他們的口氣,是捉到了一個人,正在商量,是拿去獻給史朝義還是獻給牟世傑。段克邪暗自尋思,「這人說拿著的是個『小妖精』,那豈不是個女子么?哎,莫非……」心念未已,忽聽得第三個偽燕軍官哈哈大笑,那兩人問道:「大哥,你笑什麼?」那軍官道:「我笑你們到口的饅頭也要送給別人,我笑你們只想寄人籬下,毫無壯志!」那兩人道:「依大哥之見,又是如何?」那軍官道:「史朝義、牟世傑全靠不住,史朝義固然是泥菩薩過江,牟世傑被土王驅逐,也變成了喪家之犬,咱們何必去投靠他?依我說,不如咱們走得遠遠的,另自開山立櫃。這小妖精么,就讓她做咱們的壓寨夫人!」那兩人道:「好雖是好,可是做誰的壓寨夫人?咱們三人如同手足,別為這小妖精壞了咱們的義氣。」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那軍官正在得意狂笑,忽見一條黑影,倏的到了他的面前,喝道:「你想要誰做壓寨夫人?那女子呢?」這突如其來的當然是段克邪了。
段克邪受過一次教訓,這次還怎會上當,他口中說話,眼神卻註定了精精兒的劍尖,敵一動,己即動,使的是同樣的刺穴招數,但他在一招之間,卻連襲精精兒的九處大穴,比精精兒的刺穴手法更要勝過一籌。
辛芷姑打定了主意,只要精精兒手指一沾她,她立即自斷經脈而亡,免得受精精兒凌辱。此時見聶隱娘不顧一切,舍了性命來衛護她,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兩行眼淚奪眶而出,她號稱「無情劍」,雖然並非真箇無情,但自從她長大成人之後,即是最失意之時,也還未曾哭過,這可說是她出道以來,第一次流下的感激而又辛酸的眼淚。
聶隱娘奮力擋了三招,已是竭盡所能,眼看就要遭受精精兒的毒手,忽聽得辛芷姑叫道:「走巽位,轉離方,用招玄鳥劃砂!」精精兒這時正向著「巽」位進招,聶隱娘若走巽位,等於送上去給他劍刺,但聶隱娘已是毫無辦法,一得辛芷姑指點,反正是已拼著豁出性命,也就無暇思索,立即依法施為。
雙方動作都快,聶隱娘剛踏上「巽」位,精精兒已自「巽」位踏偏一步,轉到「乾」方,正巧從她身邊掠過;聶隱娘橫劍一揮,一招「玄鳥劃砂」使將出去,這一招用得恰到好處,精精兒的短劍刺不著聶隱娘,聶隱娘的長劍卻斬到了精精兒的臂膊。精精兒大吃一驚,百忙中硬生生的扭轉腰肢,滑出一步,身形未穩,只見明晃晃的劍尖又已指到了胸前,原來聶隱娘從「巽」位轉到「離」方,恰恰又正是精精兒落腳之點。精精兒吞胸吸腹,堪堪避開了聶隱娘這一劍,但衣角又已被削去了一幅。
辛芷姑嘆道:「可惜可惜!」原來辛芷姑是當今之世頂尖兒的劍學高手,只論劍術的造詣,足可以與磨鏡老人、妙慧神尼等人並駕齊驅,她又曾與空空兒彼此切磋,對空空兒這一派的「袁公劍法」極為熟悉,是以精精兒所出的招數,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可惜聶隱娘功力不濟,雖然得她指點,制住機先,卻還是未能傷著精精兒。
就在此時,青冥子已在說道:「投桃報李,多謝你為我出力,我也替你清理門戶吧!」聲到人到,段克邪正自換招要刺精精兒的穴道,青冥子已倏地到了他的背後,一個「大手印」就向段克邪的背心拍了下來!
那軍官道:「我有一個法子,咱們拈鬮摸彩,各憑運氣。三弟,你將這根樹枝,折為三段,一長兩短,拈著長的,就可得壓寨夫人。好,二弟,你先拈吧。」
青冥子道:「這妖婦業已受傷,師父,你不屑和她動手,就待弟子上去拿她吧!」靈鷲上人喝道:「胡說,退開!」忽地哈哈大笑。
辛芷姑冷冷說道:「我與貴派之事,與旁人無關。你的大弟子青冥子對我不敬,是我出手將他懲治的。後來你的門下弟子,兩次圍攻於我,前後有二十三人喪命,這些人也都是我一手殺的,你若要給弟子報仇,儘管沖著我來!」
聶隱娘驚魂未定,抬起眼來,只見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聶隱娘狂喜道:「克邪,你來了!」話聲未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就道:「聶姐姐,我也來了!」聲到人到,史若梅也邁進了廟門。
原來段史二人,正是為著尋找聶隱娘來的。史若梅與聶隱娘姐妹情深,自從分手之後,一直放心不下,恰巧鐵摩勒也想派人送他一封親筆書信給牟世傑,作最後一次的規勸,以盡朋友之道,段克邪知道史若梅的心事,便向鐵摩勒討了這個差使,帶了史若梅同往幽州,他們還未知道聶隱娘早已到了吐谷堡私會牟世傑之事,但心想聶鋒是要統兵前往幽州平亂的,聶隱娘在父親軍中,他們遲早總可以在幽州相見。這正是一舉兩得之事。鐵摩勒本來有點害怕段克邪脾氣不好,到了幽州,可能與牟世傑鬧翻,但除段克邪之外,卻沒有第二個更適合去給牟世傑送信的人,也就只好讓他去了。至於鐵摩勒自己,則和杜百英、辛天雄這一班人,趕回伏牛山去,處理因牟世傑而引起的綠林分裂之事。
聶隱娘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你說的正經事兒,你卻又來取笑我了。」史若梅在她耳邊悄聲說道:「男婚女嫁,這正是天下第一等正經事。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你有了知心人還不值得慶賀嗎?好,好,你既怕面紅,那就說你所要說的正經事吧。我不問你們間的私情了。」聶隱娘說道:「說正經事,克邪帶了鐵摩勒的信去見牟世傑,只怕也沒有用了。」
辛芷姑忽地面色發青,捧腹呻吟,史若梅吃了一驚,道:「莫非是那老怪騙你吃了毒藥?唉,辛老前輩,你也太過輕信於他了!」辛芷姑「哇」的吐出一灘瘀血,正色說道:「靈鷲老怪沒有說謊,他這丸藥確是靈效如神,我這瘀血吐了出來,毒已完全消散了。看來不必等到明日過午,我便可恢複如初。」
段克邪冷笑道:「誰暗算你了?哼,你在這裡欺侮受傷的女子,簡直是卑鄙無恥,還敢和我談什麼英雄,論什麼好漢?」史若梅上去將聶隱娘扶穩,聶隱娘恍如從死門關上逃了出來,這時方始知道害怕,身子軟綿綿地倒在史若梅懷中。史若梅叫道:「克邪,你把這老猢猻的琵琶骨穿了,給聶姐姐出一口氣。」
聶隱娘擔憂問道:「辛老前輩,你可有把握勝得這個老怪?」辛芷姑傲然說道:「那老怪也未必有把握就勝得了我。」儘管她神情驕傲,但已透露出她對明日之戰毫無信心。辛芷姑望了段克邪一眼,說道:「我與靈鷲老怪動手,他殺了我或我殺了他,都不是意外。倘若我有不幸,煩你給我帶個口信與你師兄。我已殺了靈鷲派二十三個弟子,即使死在靈鷲上人手上,我也是佔了便宜了,空空兒一定想要給我報仇的,克邪,你要代我勸一勸他,叫他不可如此!他答應聽我的話,這是我最後求他的一件事了。」
精精兒喝道:「大膽!我是你的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