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回 假鳳虛凰留笑柄 真心實意化疑雲

這番說話,史若梅是微帶嬌嗔,柔聲道出,段克邪聽了,卻如受了當頭棒喝!但這當頭一棒,正打消了他心上的疑雲。這番話話中有話,段克邪再笨也聽得出來,「我只道她另有心上之人,和那獨孤宇已成愛侶,卻原來是我的瞎猜疑!不錯,我和史朝英的形跡不是比他們更顯得可疑么?我只知為自己辯解,卻不知自己也錯怪了她!」頓時心裡甜絲絲的,又是慚愧,又是歡喜,不知不覺的就抓起史若梅的玉手,低聲說道:「都是我的不好,我冤枉了你。」史若梅道:「不,我也不對,我不應該故意氣你。」雙方的說話,只是稍為改動了一些字眼,剛才都已說過了。但這次重說,又添了新的內容,彼此消了疑團,更是心心相印了。

武維揚要了一副弓箭,跨上戰馬,忽地喝道:「杜伏威,你屈身從賊,須怨不得我殺你!」嗖嗖嗖連珠三箭,他的箭力道更強,又是雜在亂箭之中,不易分別,段克邪揮劍打落了兩支,第三支箭獨孤宇用摺扇撥打,他的功力不及武維揚,那支箭穿過了他的摺扇,正中杜伏威的咽喉,頓時將他射死。

精精兒不認得辛芷姑,聽說她是史朝英的師父,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但他驕傲慣了,也不肯示弱,當下傲然說道:「好呀,你既是史朝英的師父,諒非無名之輩,你出言不遜,那只是自失身份。我不和你鬥嘴,咱們就來比劃比劃吧!」

辛芷姑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倒知道你是誰了。瞧你這副尊容,你是精精兒不是?」精精兒長得猴子模樣,最惱人嘲笑他的相貌,大怒說道:「我又不要娶你,你管我是俊是丑?」辛芷姑自言自語道:「我曾聽空空兒說過,他有個名叫精精兒的師弟最不成材,今日一見,果然不錯。哼,你用那等卑鄙的手段,對付小師弟,居然還敢和我談論什麼身份?我本想割你的舌頭,挖你的眼珠的,看在你大師兄的份上,就只打你兩記耳光吧!」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喝道:「豈有此理,我倒要看你如何打我耳光?」金精短劍揚空一閃,已先向辛芷姑刺來,辛芷姑竟不理會,出掌就打。

精精兒慣經大敵,雖然氣怒,卻並不暴躁,他是「未求勝,先防敗」。一劍削出,未曾刺到,中途便已變招,人也移形換位,辛芷姑這一掌在一招中藏著三個變化,只待精精兒一劍削她手腕,她便可以立即反手奪取他的寶劍,左手便摑他的耳光。哪知精精兒機警非常,竟未如她所料。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閃過正面,側身發劍,辛芷姑掌式中所藏的第二個變化也使了出來,一記「手揮琵琶」,托肘奪劍,左掌中指,又從肘底穿出,點精精兒脅下的「愈氣穴」,精精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短劍指東打西,也向辛芷姑的「乳凸穴」戳來,哪知辛芷姑還有第三個變化,只聽得呼的一聲,掌風從精精兒的面門掃過,熱辣辣的好不難受,可是也還未曾打著他的耳光。

段克邪冷笑道:「不怕你硬充好漢,若不遵命,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叫你嘗嘗。」把杜伏威押到距離官軍數丈之地,杜伏威一看,前面的是他的部屬,後面守門的卻是秦襄的羽林軍,秦襄的羽林軍是無須聽他指揮的,但這時也顧不了那許多了,羽林軍與普通兵士不可同日而語,即以弓箭一項而論,人人都要拉得動五石強弓,才算合格。這時強弓猛彎,齊向杜伏威射來,當真是千箭如蝗,聲若霹靂。雖有段克邪、楚平原、衛越、獨孤宇等一等一的高手給他防護,也兀是手忙腳亂。

這五十招本來很快可以過去,但段克邪卻沒耐心在旁邊等待他們的結果。他心裡只有兩件事情,一是助鐵摩勒突圍,二是尋覓史若梅。他把眼一看,見鐵摩勒已穩佔上風,即使未能即時突圍,已決計沒有危險。就在此時,遠遠的聽得史若梅的聲音叫道:「克邪!克邪!」場中廝殺聲,兵器碰擊聲,噪耳非常,但段克邪一心等待的就是史若梅的呼喚,精神所注,一切嘈嘈雜雜的聲音,他可以聽而不聞,史若梅的聲音他則是立即便聽出來了。

段克邪一跑開,精精兒更無顧慮,有時還搶攻幾招。轉眼間四十招已過,精精兒數道:「四十一、四十二,……四十四,四十五,嘻嘻,我看你如何打我耳光?四十七、四十八……」突然辛芷姑一個轉身,扭頭便走。

這一下大出精精兒意料之外,不由得驀地里又驚又喜,「哈,她畢竟知難而退了!」待要追上去用說話擠兌她,心裡又有點畏懼,一時間躊躇不定。心念未已,忽覺微風颯然,辛芷姑突然間倒行回來,其快如風!高手比斗,絕無以背朝著敵人的道理,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辛芷姑竟會如此大膽,重來襲擊,這一下比剛才的突然退走,還更意外。

精精兒慌慌張張的一劍刺出,只聽得辛芷姑一聲喝道:「著!四十九!」就在第四十九招上,「啪」的打了精精兒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精精兒那一劍刺出,辛芷姑肩頭一沉,衣裳也被劍鋒劃破了少許,但精精兒卻沒有傷著她。

辛芷姑那記耳光打得著實不輕,精精兒半邊面頰紅腫起來,牙根都隱隱作痛,狼狽不堪,哪裡還敢戀戰,慌忙就向人堆里鑽。辛芷姑衣裳被劃破少許,自覺贏得也不很光彩,精精兒雖然認輸逃跑,她依然緊追不捨,大呼小叫的嚷道:「我說過要打你兩記耳光的,還有一記,你就想逃嗎?」精精兒平生哪曾受過如此羞辱,何況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真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他對辛芷姑是又怕又恨,但威風掃盡,卻又不敢還嘴,只好沒命飛逃。

場內群豪,有許多人是剛才被精精兒在他們頭頂踏過的,十之七八對精精兒都心懷憎恨,這時見他受辱,人人拍掌稱快,看見辛芷姑追來,個個都給她讓路。有的還在嚷道:「剛才那記耳光,我沒瞧見。這次可不能錯過眼福了。」唯恐辛芷姑不再打精精兒的耳光。辛芷姑得意洋洋,說道:「好,你們就定睛瞧吧。」精精兒輕功本來略在辛芷姑之上,但因人們只給辛芷姑讓路,卻故意攔阻他,他又不敢再得罪眾人,只好以巧妙的身法,專揀人少處繞路而行,這麼一來,漸漸給辛芷姑追近。

段克邪心頭一凜:「想不到這無名軍官,竟有這般本領!莫說杜伏威了,連武維揚也遠不如他!」那人招數不及段克邪的迅速,但內力之強,卻似比段克邪還勝一籌,他手中的雁翎刀乃是內庫寶藏,也不懼段克邪的寶劍,段克邪閃電般的疾刺三劍,他還了兩刀之後,突然一記反手刀,將段克邪迫退一步,回身便走。

史若梅、聶隱娘、方辟符三人正在重圍之中衝擊,段克邪叫道:「聶姐姐,史、史姑娘,小弟來了。」他本來要稱「史妹妹」的,但當著這麼多人,「妹妹」二字到了口邊,卻不敢說出來。聶隱娘笑道:「梅妹,你剛才還叫著他,怎麼現在又不答話了?我們在這裡,段賢弟,你快來吧!」

段克邪不想多傷性命,盡量發揮寶劍的威力,專削官軍的兵器,劍光過處,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頓時間折斷了的刀槍劍戟,變成了一堆堆破銅爛鐵,遍布地上。官軍們發一聲喊,四下散開,聶隱娘、史若梅、方辟符三人不怎麼樣費力,也就殺出來了。

段史二人經過了許多磨折,忽地在這樣的場合重逢,一時間兩人都不知要說些什麼話好。聶隱娘輕聲笑道:「克邪,你知錯了么?」段克邪自己沒了主意,也不理會聶隱娘是說笑還是認真,便依從了聶隱娘的指點,到史若梅跟前作了個揖,說道:「史姑娘,我一向莽撞,有許多地方得罪了你,請你不要再生氣了。」史若梅想不到他真的當眾認錯,臊得滿面通紅,也只好還了個禮,說道:「我也有許多不是。過往之事,誰也不必提了。」

聶隱娘笑道:「你們多談一會,我和方師弟給你們開路,不必你們分心作戰。」史若梅雖說不提舊事,她心上畢竟還有個疙瘩,不知不覺的就問道:「你那位史姑娘呢,怎麼不見她了?」段克邪道:「你問這小妖女么?她害摩勒大哥不成,已跟人跑了!」史若梅大為奇怪,道:「跟什麼人跑了?」聶隱娘就在他的前面,段克邪不想說出牟世傑的名字,又怕史若梅見疑,衝口便道:「梅妹,我和這小妖女從無半點曖昧,我可以發誓,若是——」史若梅的一張俏臉,紅得像熟透了的柿子,連忙就攔住他的話道:「我管你和她有沒有曖昧?你胡亂髮什麼誓?別惹人笑話啦!」後面這句,她在段克邪耳邊輕輕的說,雖是嬌嗔作態,但這語氣神情,段克邪再笨,也已知道她是相信了自己,故而不許他發誓了。史若梅又道:「我只問你她跟什麼人走了,你怎的答非所問?」這時聶隱娘正發出一枚暗器,將前面一個軍官打落馬下。段克邪輕輕「噓」了一聲,說道:「說來話長,待脫險之後,我再單獨說與你聽。」史若梅頗覺奇怪,「這和聶姐姐有什相干?瞧他的神氣卻似不想給聶姐姐知道?嗯,是了,他臉皮太嫩,想是他還有一些體己話兒要和我說,他不知我和聶姐姐比同胞姐妹還親,什麼話都可以對她說的。他在聶姐姐跟前卻害了羞了。」聶隱娘打落了那個軍官,回頭一笑,說道:「你們儘管說吧,我不聽就是。」史若梅笑道:「真想不到你會將那位史姑娘罵作妖女,你們不是一路同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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