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若梅笑道:「當然是真打的了,難道還是開玩笑不成?怎麼,你替他們擔著心事?是怕姓蓋的給姓辛的劈傷,還是怕姓辛的給姓蓋的斫壞?」聶隱娘道:「他們是老朋友交手,我才不會為他們擔心呢。我,我——」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是為了牟大哥和鐵摩勒。牟大哥是你心上的人兒,但鐵摩勒和咱們的交情也不淺,他們兩個昨天還是惺惺相惜,一見了面,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般,想不到今天卻在互爭盟主。你盼望誰人得勝?」聶隱娘默默垂首,半晌說道:「我不知道。嗯,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肯讓給鐵摩勒。」不過,聶隱娘雖然敬重鐵摩勒,覺得他做盟主,似更合適;但另一方面卻也希望牟世傑技壓群雄,揚名天下。同時又為兩虎相鬥而忐忑不安。一時芳心歷亂,不覺茫然。
只見鐵摩勒迅猛若怒獅,凝重如山嶽,劍法大開大闔,每一招都是正宗劍術,絕不採用尋暇抵隙的奇詭劍招,但每一招都有雷霆不測之威,令人生畏。牟世傑則展開了以柔克剛的劍術,身法劍法,儼如流水行雲,飄逸輕靈,毫無粘滯。這兩人一個勇猛,一個瀟洒,倘若用詩句來形容,則一個是「駿馬西風冀北」,一個是「杏花春雨江南」,同樣達到了劍術中完美的境界。
辛天雄是個直性的漢子,怕鐵摩勒還要推辭,提起雙斧,就跑出去道:「我是推戴鐵摩勒的,如今不自量力,給他來打頭陣,哪一位賜教?」他以英雄大會召集人的身份來見頭陣,先聲奪人,鐵摩勒這方的各路英雄,精神大振,都爭著給他喝彩助威。
辛天雄道:「蓋老弟,好大的氣力!」蓋天豪道:「辛大哥,你這兩柄斧頭也沉重得很呀!」兩人哈哈大笑,驀地又各自大喝一聲,你一刀劈來,我一斧斫去。
鐵摩勒道:「牟兄武功絕世,今日得見,果然勝似聞名,肯予賜教,鐵某敢不奉陪?只是鐵某還有個不情之請,若蒙牟兄答允,鐵某才能安心過招。」牟世傑道:「但憑鐵寨主吩咐,小弟無不依從。」群雄都知道鐵摩勒仁義過人,他提出的要求,想來決不會損人利己;但牟世傑毫無猜忌之意,絲毫不問,便即一口應承,群雄也暗暗佩服他的胸襟風度。
繼而想道:「辛大哥、杜叔叔勸我當這盟主,用意也不外是盼望我能夠調和綠林的紛爭,有了一個頭兒,搶地盤,爭贓銀的事情就可以減少,除此之外,還可以由盟主發號施令,彼此救助,共抗官軍。他們的用意是好,但我既沒有把握調和紛爭,也無意佔山為王,與朝廷作對;然則我又何必定要爭奪這個盟主之位,不肯讓賢?」
牟世傑這方的蓋天豪站出來哈哈笑道:「辛寨主,咱們是老朋友了,咱們一向賭酒爭勝已不知有多少次了,賭技爭雄卻是第一次。咱們是各自為了朋友,你做老哥哥的不會責怪小弟吧?」辛天雄大笑道:「咱們也當作是賭酒一樣,誰勝誰敗,都落個哈哈。你贏了我,我請你喝三十大碗!」
思念至此,心意立決。恰在此時,牟世傑使了一招「鵬搏九霄」,身形飛起,凌空刺下,劍勢強勁之極。鐵摩勒有意讓他一招,平劍虛擋,長袖一揮,只聽得「嗤」的一聲,鐵摩勒的衣袖被削去了一截。正是:
但聽得一片「錚錚」之聲,牟世傑兀立如山,身形未曾移動半步,已解拆了段克邪攻來的三十多招。
史若梅雖說不想聽那些議論,卻又禁不住問那些人道:「呂家兄妹究竟是什麼人物?」那些人笑道:「呂家兄妹在江湖上乃是響噹噹的角色,你也不知道嗎?他們是亦俠亦盜,一年中難得做幾件案子,但一出手就是大的。得到的錢財,隨手散盡,當真稱得上慷慨任俠這四個字。他們兄妹倆都有獨門武功,哥哥名叫神箭手呂鴻春,一把鐵胎弓縱橫南北,在江湖上還找不到第二個射箭射得這樣準的人,妹妹呂鴻秋就更厲害了,不但刀法高強,還有個『攝魂鈴』的雅號。」史若梅說道:「怎麼叫做攝魂鈴?」那人笑道:「你聽她走路的時候不是有叮叮的鈴聲?她衣裳上綴著許多指頭般大小的小鈴,和敵人交手的時候,這就是她的獨門暗器了,她的小金鈴專打敵人的要害穴道,百無一失,所以她的對頭一聽見鈴聲就不禁魄散魂消。另外還有一層意思,因為她長得太美艷了,身上掛著的許多小金鈴又似奏樂一般,那些不知道她的底細的人,見了這樣天仙般的人物,聽了她隨步發出的鈴聲,也會給她勾魂攝魄。」史若梅聽得這些人如此稱讚那呂鴻秋,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克邪與她一路同行,不知是否已曾給她攝了魂、勾了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蓋天豪剛才斗「威鎮河朔」萬柳堂的時候,因為萬柳堂年老,他實是未盡全力。這回才見了他的真實功夫。只見那柄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樹木石頭碰著了一點,便都碎了。金雞嶺的好漢雖然深知寨主的能耐,也不禁暗暗心驚。
忽聽得「錚」的一聲,雙劍驀地相交,寂然不動,過了片刻,兩人的身子都好似矮了半截,原來雙腳已陷入泥土之中。群雄方在驚詫,鐵摩勒忽地跳出場來,大叫道:「不要打了,這一場算作是牟大哥贏了吧!」
聶隱娘柳眉微蹙,說道:「呀,他們當真打起來了!」
牟世傑微慍道:「這是什麼意思?你,你——」鐵摩勒道:「牟兄千萬不要誤會,鐵某決無小覷牟兄之意。只是你剛才已經與克邪拼了一場,鐵某豈能占你便宜,你換了這把寶劍,這一場比武,才得公平!」
群雄都是大吃一驚,好幾十個人不約而同的跑了出來,有的要救辛天雄,有的要救蓋天豪。
牟世傑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見寶劍被對方克住,立即變換打法,只見他寶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奇詭變幻,難以捉摸,總不教鐵摩勒碰上,而他則在乘暇抵隙,專找鐵摩勒的「空門」進攻,瞬息之間,連攻七劍,兔起鶻落,看得群雄眼花撩亂。鐵摩勒踏腳九宮八卦方位,沉著應付,將他這七招劍式,一一破解!
鐵摩勒忽地招手說道:「段賢弟,將你的寶劍給我!」牟世傑這邊的人聽了,大吃一驚,心裡都是想道:「這不像鐵摩勒的為人,難道他為了要當盟主,竟然不顧身份,不顧顏面,要換了寶劍來對付打得精疲力竭了的牟世傑?」
這一劍精妙之極,凌厲無倫,群雄看得驚心動魄,聶隱娘固然禁不住失聲驚呼,連蓋天豪也嚇得跳了起來。不料就在這瞬息之間,群雄都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聽得牟世傑叫道:「好劍法,接招!」但見他劍尖一抖,一招「妙手摘星」,已搭著了段克邪的寶劍,往前一指,劍尖直指段克邪胸口的「璇璣穴」。原來段克邪在使到實招的時候,力道固然加強,手法也不免略為緩慢,換是旁人決計察覺不出,但牟世傑劍法通神,別人劍招中最細微的差別他也看得一清二楚,立即把握機會,以快斗快,反守為攻。攻守易勢,突如其來,這一回輪到史若梅也不禁失聲驚呼。
心念未已,只聽得「當」的一聲,雙劍已然相交,就在這瞬息之間,鐵摩勒倏的翻轉劍脊,猛力向牟世傑的寶劍一拍,牟世傑給那股大力壓得寶劍幾乎彎曲,虎口隱隱作痛,雖然用了上乘的「卸」字訣,卻也只能卸開鐵摩勒的三分力道。這才知道鐵摩勒神力驚人,無怪他無須顧忌寶劍。
猛聽得兩人同時大喝,辛天雄雙斧霍地捲來,蓋天豪橫刀揮去,「嘡」的一聲巨響,滿空火星飛濺之中,只見辛天雄的宣花雙斧和蓋天豪的那柄斫山刀都飛上了半天。而他們也各自給對方的猛力震翻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猛聽得段克邪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也同樣叫道:「好劍法,還招!」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牟世傑的頭頂,一招「鷹擊長空」,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凌空刺下!牟世傑長劍掄圓,滴溜溜的兩個轉身,一翻一絞,化解了段克邪的攻勢。頓時間兩人互爭先手,當真是瞬息萬變,難以名狀,無可捉摸。群雄但覺劍光滿場,龍騰蛟躍,已分不出哪個是牟世傑,哪個是段克邪!
雄巨元道:「依照規矩,作為盟主的候選人最少要打一場,現在已經比了兩場,鐵摩勒這方第一場出的是辛天雄,第二場是段克邪,現在這第三場必須是鐵摩勒本人出場的了。牟世傑這方第一場出蓋天豪,第二場是他自己。這第三場依照規矩,他可以換人也可以不換人。」說到此處,頓了一頓,然後問牟世傑道:「牟少俠,你是準備自己出場呢,還是換過另一位英雄?」
鐵摩勒莊重說道:「好,君子一言!」牟世傑接著道:「快馬一鞭!」這時牟世傑的手下正挑選了一把鋒利的青鋼劍拿來,要請牟世傑換劍。因見他們二人正在說話,不敢打擾,站在旁邊。
段克邪也有點驚疑不定,將寶劍交給了鐵摩勒。鐵摩勒接劍在手,淡淡說道:「牟兄,請恕鐵某冒昧,請你借用段克邪這把寶劍!」
鐵摩勒雙手一拉,將兩人分開,同時也就將兩人所受對方的力道化去,免得他們受傷。場中不乏武學高明之士,對鐵摩勒此舉,都是大大讚賞,讚賞他當真是大公無私。要知牟世傑與他乃是處於敵對地位,他已然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