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克邪老老實實地說道:「這幾天都吃野菜,嘴裡確是淡出鳥來,但也慣了。」空空兒大笑道:「小段,也真難為了你,師兄沒什麼好東西送給你,送你一隻燒雞吧。這是從令狐潮的廚房裡偷來的。」段克邪接過那隻燒雞,饞涎欲滴,但他還是放了下來,說道:「多謝師兄,我留待南叔叔回來,大家同吃。」
空空兒道:「段大俠,你們坐困危城,可不是辦法!」段珪璋道:「依你之見如何?」空空兒道:「我沿途所見,你們敵方的援軍絡繹不絕,目前睢陽城下,少說也有二十萬之眾。你們雖然也有幾路民兵趕來,但最近的一路離睢陽也還有百里之遙。令狐潮在各處險隘,都已有兵把守,最少在十天八天之內,那幾路民兵,絕難通過。依我看來,你們兵微將寡,外援難至,內乏糧草,不是我說句泄氣的話,這睢陽城的失陷,只怕是在旦夕之間,段大俠,你縱有天大本領,也難挽狂瀾,不如趁早走了吧!」
段珪璋怫然道:「我也知道只手難挽狂瀾,但數萬軍民,同困危城,我豈能獨自偷生?要走也只能和大伙兒一同突圍而走。」空空兒道:「我早已料到你會這樣回答我的了,你們是俠義道,把忠勇義俠這幾個字看得比性命都重要,我也不敢勸你了。但我只想向你求一件事情,請你讓我把克邪帶走了吧。」段珪璋道:「這個——」他看了兒子一眼,見他已消瘦了許多,一時間躊躇難決。
段珪璋急步走到南霽雲身邊,南霽雲流血太多,雙眼昏花,神智亦已迷糊,全仗著一股神威,兀立如山,鎮懾敵人。他見一條人影向他衝來,只道又是賊軍殺到,大喝一聲,提刀便斫。段珪璋連忙閃過,叫道:「南兄弟,是我!我背你出去。」南霽雲道:「凌霜她們呢?」段珪璋道:「弟婦那輛車子已衝出去了。」
段克邪忽道:「師兄,你說錯了!」空空兒道:「怎麼?」段克邪道:「我就是要學我爹爹的榜樣,這幾天來,我聽得人人都誇讚我爹爹,連帶還誇讚了我,我昨日殺了幾個賊人,下城之後,人人都來看我,個個翹起拇指贊道:『父是英雄兒好漢!』另外有幾個逃亡的軍士,卻被大伙兒唾罵,倘若我隨你走了,他們一定會說『父是英雄兒混蛋』。哎呀,我可不願受別人唾罵!」
段珪璋雙眉一軒,哈哈笑道:「好孩子,好志氣!」接著對空空兒道:「我段某豈不疼自己的孩子,但我更願他自小就是個識大義、明是非的人你對他的好意我終生不忘,但我也只能讓他聽天由命了!」
段克邪畢竟是個十歲剛剛出頭的孩子,任憑他武功如何超卓,體力總是不及對方,這時雙方纏身扭打,什麼踏雪無痕的輕功,神奇奧妙的招數全都用不上了。但聽得「咕咚」一聲,兩人都倒在車廂里,王龍客用他粗壯的身軀,緊緊壓著段克邪,大聲叫道:「快來人呀!」
轉眼間,段克邪已跑到他父親身邊,段珪璋這時也正殺退了面前的敵人,見兒子到來,心中又悲又喜,他忍著眼淚,連忙說道:「克兒,你答應我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的,還記得么?」
空空兒又道:「我這次下山,除了師母囑託的兩事之外,我自己也有兩件私事,一件是勸王龍客——」段珪璋道:「對了,你和他乃是世交,當年他父親做綠林盟主就是靠你撐腰的,他如今誤入歧途,你是該勸勸他才好。」空空兒道:「我已經勸過他了,無奈他執迷不悟,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我昨晚偷進他的營中,與他相晤,卻探聽到一個消息。羊牧勞的兩個結義兄弟馬遠行與牛不耕都來了,這兩人與羊牧勞當年號稱『三孽畜』,武功也大致相當,要是碰上了他們,你可得稍微當心。」段珪璋笑道:「我早已把性命豁出去了,多來幾個『孽畜』又怕他何來?」
空空兒又道:「另一件事是我有件東西要送給鐵摩勒,你可知道他在何處?」段珪璋道:「他在金雞嶺,但金雞嶺也正受敵人包圍,也許現在他們已經突圍了。」空空兒道:「我去試試看,王伯通留下的遺物中有綠林盟主的符信,當時來不及交代,這本是竇家的東西,你的娘子想來已用不著,我看還是交給鐵摩勒吧。你有什麼話要我對鐵摩勒說么?」段珪璋道:「我只想他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綠林盟主么,做不做也罷。」
夏凌霜怒極氣極,一劍刺去,但她身懷六甲,一怒之下,用力過度,未刺中敵人,自己反而跌了一跤。
空空兒走後,段珪璋憂心如焚,空空兒已把戰場形勢說得很清楚,各路民軍俱都被阻,城中缺糧,的確是難以等待了。段珪璋心想,「空空兒勸我走當然不對,但他的話也有些道理,困守無益,是該勸張太守突圍了。」這一晚他目不交睫,只待天明就要去見張巡。
近身惡鬥,長槍不便使用,南霽雲拔出寶刀,用了一招「八方風雨」,將馬遠行的鬼頭刀盪開,驀地又是一聲大喝:「令狐賊看槍!」長槍脫手擲出,「卜」的一聲,正插在令狐潮的車轅上,槍尾兀自顫動不休,令狐潮嚇得魂飛魄散,慌忙縮了進去!
空空兒嘆口氣道:「既然你們心意已決,人各有志,我也不便相強了。段大俠,咱們曾做過對頭,我空空兒目空天下,但你卻是我最佩服的人!這『大俠』二字,你的確是當之無愧!」段珪璋道:「我也只是求心之所安而已。克邪,你過來給師兄磕頭,多謝你師父、師兄傳藝之恩。」
段珪璋一打聽,知道張巡現在東門,便即吩咐兒子道:「你去接你媽與南嬸嬸一家人出來,到東門會合。」
段珪璋趕到東門,只見南霽雲與張巡的一隊護軍,拱護著一輛戰車,拉車的四匹馬都已披上了鞍甲,正要打開城門,殺出城去。車上坐著的正是張巡。
南霽雲道:「可有見到凌霜么?」段珪璋道:「我已叫克邪去接她們了。」南霽雲道:「好,現在也難以顧及他們了,咱們保護元帥突圍吧。」
南霽雲因為比對方矮半個頭,一直都是採用仰攻的刀法,不料對方突然變招,南霽雲那一刀剛好從對方頭頂削過,招數使老,急切間抽不回來,眼看難逃這一刀之厄。
混戰越來越劇烈,不過多時,突圍的軍民已被截成了數十段,幾乎陷入了人各為戰的境地。張巡兩翼的軍隊也已被衝散,只有南、段二人,和那一小隊護軍,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正自緊緊地聚在張巡車駕周圍,浴血死戰。
劇戰中只見又是一輛戰車沖了出來,所到之處,敵兵紛紛閃路,原來這輛車中坐的是夏凌霜母子,竇線娘親自駕車,她一把彈弓,彈無虛發,段克邪在戰車前面縱躍如飛,見人斬人,見馬斬馬。賊軍見這個小孩子如此厲害,大為驚異,以為是妖星下凡,竟然不敢惹他。
說時遲,那時快,夏凌霜已把她丈夫那柄寶刀拾了起來,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氣力,只一刀就把王龍客攔腰斬斷!
王龍客叫道:「凌霜,你的丈夫已經死了,你不如跟了我吧!」夏凌霜喝道:「狗強盜,胡說八道——」話猶未了,忽聽得「當」的一聲,王龍客揮刀劈下,將竇線娘的金弓削為兩段!
但也正因為從圍城中出來的只有三部戰車,遂成為賊軍眾矢之的,激戰中忽聽得賊軍齊聲叫道:「許遠已被活擒,張巡你還往哪裡跑?」張巡抬眼望去,只見許遠那部戰車已四輪朝天,翻倒路旁,但人頭擁擠,距離太遠,卻看不見許遠,也不知被擒之說,是真是假?張巡悲憤交集,沉聲說道:「今日是我盡忠報國的時候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奪了侍衛的一支長矛,親自出來,運矛如風,刺殺戰車前面攀轅來攻的賊軍。
車子上不過是兩個女人,三個小孩,但卻是兩個喪了丈夫的女人,三個失了父親的小孩。唉!這輛車子「載」著的悲傷,不是太過沉重了嗎?
竇線娘欲爬起身來,上前相助,只覺骨頭格格作響,登時痛徹心肺,那條手臂,竟似不屬於自己了的,發不出力來。就在這時,只聽得車聲隆隆,一輛賊軍的戰車,正自向這邊疾馳而來。
張巡大怒喝道:「令狐潮,你欺負婦孺,算什麼好漢,張巡在此,敢來與我決一死戰么?」他目睹眾寡懸殊,情知突圍無望,是以不理南霽雲的勸說,抱了必死之心,要把敵軍的主力引來,好讓夏凌霜那部戰車,得有機會突圍。
張巡三日三夜目不交睫,每餐又只是吃個半飽,但這一喝,仍是聲如洪鐘,把那戰車賓士而來的轟轟發發之聲都壓了下去。令狐潮本來不知道那輛車上載的張巡,這一喝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但見兩面「帥」旗,上齊向張巡這方揮動,敵軍哪一個不想爭功?幾十部戰車,十乘中有八九乘改了方向,向張巡衝來。
雷萬春大怒道:「師兄,你在這兒護衛主帥,待我毀了他這幾輛車子!」他背後插有十幾枝尺許長的小標槍,手上挺著一桿重達六十四斤的虎頭金槍,一聲大喝,不待那些戰車衝到,就先殺了上去!
只見他左手一揚,兩枝標槍疾射而出,第一輛車前面的兩匹馬給他的標槍搠翻,戰車也立即翻倒。雷萬春連發十四枝標槍,槍無虛發,連毀了賊軍七部戰車。可是第八部戰車已到了他身前,距離太近,標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