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慧神尼座前的燭光似給一股無形的潛力扶直起來,但仍有些搖晃。磨鏡老人忽地拍掌大笑,朗聲吟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安得猛士兮護燭光?」前兩句是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後一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歌聲雄壯豪邁,說也奇怪,他一拍掌放歌,轉輪法王面前的燭光也開始燭影搖紅,忽明忽暗!
轉輪法王心中著惱,心道:「你年紀輕輕,懂得多少上乘武學?」但礙於嚴一羽的面子,又不願給人說他自大自滿,是以雖然氣在心中,卻不便發作。他想了一想,這才說道:「這麼說,你來得正是合時,我的武功深淺如何,想你也知道個大概了。你倒給我說說看,我可有不到之處嗎?」
展大娘明明知道兒子還活著,現在正站在她的面前,看得見,摸得著,但聽到這裡,也不禁失聲驚呼。王燕羽笑道:「師父不必害怕,吉人自有天相,就在這個時候,救星從天而降,師伯和磨鏡老人聯同來了。元哥就是磨鏡老人救的。」
朱靈、朱寶和那兩個使月牙刀的漢子,目睹王伯通之死,面面相覷,朱靈嘆了口氣,道:「冤讎宜解不宜結,算了吧!」他走到王伯通的身邊,默哀片刻,便大步走出殿堂,其他三人,一聲不響,也都跟著他走了。
轉輪法王道:「王伯通已死,他是否甘心自盡,我已不能再問他了。」
轉輪法王的武學造詣何等精深,不過片刻,就覺察到對方攻來的內力各自為戰,未曾合為一股,他故意示弱,將防禦的範圍縮小。磨鏡老人的純陽罡氣先行攻到,那張香案就似受到風浪衝擊一般,搖動起來,而且格格作響,似乎不久就要震裂。
牟滄浪道:「二十年前藏靈子曾到扶桑與家師相會,道及法王有意折節下交,邀他到金碧宮作客,只因家師有誓在先,不來中土,難領盛情,心中耿耿。是以今日差遣弟子前來,代表家師,向法王討教。」
眾人見轉輪法王前倨而後恭,都不禁暗暗好笑。轉輪法王這時已顧不得面子,連忙合什施禮,說道:「尊師端的是學冠天人,明鑒萬里。請問這走火入魔之難,可有法子避過么?」
轉輪法王聽了,不禁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原來這「三象歸元」與「七寶連樹」乃是最深奧的兩種內功心法,轉輪法王只知道有這兩個名辭,至於具體內容,卻還絲毫未知,哪裡談得到有深入的研究?不得不老著麵皮說道:「不敢相瞞,這兩門武學,老衲只是稍經涉獵,未曾深究。難得牟居士遠來,就請在此稍住些時,容老衲得以請益如何?」
「羊牧勞趁著我們內鬨的時候,乘機突襲,首先殺進內寨。幸虧這時辛天雄這幫人已發現了他們的面目,隨即又知道了我已叛了安祿山,他們反而捐棄前嫌,與我合力抵擋羊牧勞,虧得他們抵擋一陣,要不然龍眠谷早已寸草不留。
韓湛聽他舊話重提,大吃一驚,說道:「怎麼,你還是不讓我們走么,難道你當真要與小輩動手?」
精精兒將衣袖一卷,又道:「我再告訴你吧,她刺我這一劍的時候,正是和你現在的這位女婿同在一起。那時,你的女婿是唐皇的侍衛,我是她父親派去的刺客,她不助她的父親,反而當場向我偷襲,助你的女婿,把我重傷。哈,哈,你明白了吧?看來她對你的女婿,比對自己的父親還要好上十倍、百倍!」
王燕羽接著說道:「元哥的身子好,服了靈丹,很快就恢複了,功力也未有絲毫損失。」展元修插口笑道:「只是我臉上這道傷痕卻沒法消除了。媽,你看我是不是變成個醜八怪了?」
轉輪法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他只是虯髯客的徒孫,便已有這般功力,倘若是虯髯客的衣缽傳人——他的師父嚴一羽到來,那我唯有拱手認輸了。」
王伯通沉聲說道:「不能!」他轉過了頭,將目光投到竇線娘身上,又道:「難得段大俠賢伉儷和幾位老前輩都在這兒,我這些話更應該說了,不說出來就難以心安!」
當下,王燕羽與褚遂這一班人便向法王告辭,要將王伯通的骨灰奉回龍眠谷,展大娘為了兒子的緣故,也與他們同行。
「這件事情過後,我知道安祿山決不能再信任我,我就迴轉龍眠谷老家,本來你妹妹早就勸過我:金盆洗手,閉門封刀。但我這一生掌權慣了,不能做個反王,也想做個賊王。因此我在龍眠谷重立旗號,仍然想當綠林盟主。」
這樣一來,皆大歡喜。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當然也不為己甚,齊道:「善哉!」向法王還禮。
轉輪法王未曾喝問,正待緩過氣來,那少年已是朗聲說道:「末學後進,扶桑虯髯客第三代弟子牟滄浪奉家師之命,謁見法王。」轉過身來,又向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施禮道:「幸會兩位前輩!」
竇線娘淚咽心酸,想起自己一家的血海深仇,但眼前的王伯通又是這般模樣,她要發作也發作不起來,只好不言不語。段珪璋道:「王老前輩,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
鐵摩勒忍不住握拳罵道:「好一個陰狠惡毒的羊牧勞,我不殺你,誓不為人!」王龍客不知就裡,好生奇怪,心中想道:「我的父親被他打傷,為何要你報仇?」當下說道:「這都是孩兒不孝,未曾隨侍身邊,致有此失。爹,你不必生氣,待孩兒稟明師父,前去向他問罪便是。鐵少寨主,多謝你的好心啦!」他認定鐵摩勒乃是惺惺作態,言語之間,顯然是對鐵摩勒仍存敵意。王燕羽不禁皺了眉頭。
段珪璋道:「他臨終時說的話,你那幾個徒弟也是聽得清清楚楚的。精精兒,你本著良心說吧,王寨主臨終時是怎麼說的?」
展大娘道:「師姐,咱們姊妹多年不見,你也和我們到龍眠谷走一趟吧。」妙慧神尼道:「只是我那兩個徒弟還未知道下落,放心不下。」鐵摩勒道:「兩位令徒可是聶隱娘和薛紅線么?正好教神尼得知,薛紅線真名是史若梅,她是段大俠未過門的媳婦,現在她們二人都已隨薛嵩到朔方去了,將來我們都要到朔方去的。」妙慧神尼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吧。我陪師妹到龍眠谷住幾天,便去朔方。但望咱們能在朔方再見。」
王燕羽大驚,連忙停下腳步說道:「法王,我已說得明明白白了,當真不是他們迫死的!」
褚遂和王伯通是八拜之交,他從擔架上拈起一條薄氈,覆蓋王伯通的遺體,說道:「大哥,你好好走吧。你雖沒有遺言留與我——我亦已知道你的意思,龍眠谷中的兄弟,我會替你安置的。」
想不到嚴一羽自己不來,卻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差遣他的弟子來了。這牟滄浪的話說得甚是謙恭,但他提起法王當年「不恥下問」之事,言下之意,卻似乎是表明,他是嚴一羽派來,「指教」轉輪法王的。
段珪璋心道:「難得他有此覺悟,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倘若他肯重新做人,我倒該勸線妹不要報仇了。」
鐵摩勒與展元修意氣相投,如今展元修又已是王燕羽的丈夫,鐵摩勒更是心中欣慰,他是個直爽的人,也就不避嫌疑,單獨上前,與他們夫婦殷殷道別,韓芷芬面露笑容,毫不遲疑,也跟上來與王燕羽道別。韓芷芬笑道:「王姐姐,咱們也可說是不打不相識。就可惜沒有喝上你的喜酒。」王燕羽笑道:「等你與摩勒成婚之日,我再來借花敬佛吧!」她的眼光從韓芷芬臉上溜過,瞅了鐵摩勒一眼,若不經意的就攜著丈夫的手走了。鐵摩勒想起過去種種情事,也頗覺有點惘然,心中默默為他們祝福。
精精兒冷冷說道:「不錯,王寨主臨終之時,的確是說要以一死解仇。他還請求你們不要仇視他的兒女,這正是他為了子女的緣故,才不惜自了殘生的啊,還能說不是給你們迫死的嗎?」
王伯通喘了口氣,說道:「不,這筆債我倘若不還,非但我心裡不安,竇女俠心裡的疙瘩也難以消除。但望我還債之後,王、竇二家的後人不再要互相仇視。上一代人做的錯事,就讓上一代的人了結好了。」
鐵摩勒口快說道:「怎麼不真?我的師父和妙慧神尼,剛才還正因此而與法王比武呢!」
磨鏡老人亢聲說道:「好吧,法王要如何治罪,小老兒在這裡恭候!」
法王面色沉暗,一時間卻又難以發作。王伯通忽地在擔架上坐起來,說道:「稟法王,他們兩位是護送我到此間來的,事前未曾稟明法王,要怪也只請怪我!」
但王伯通卻未曾察覺,反而哈哈笑道:「我才不生氣呢,多虧羊牧勞這掌,反而把我打清醒了,叫我知道了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多行不義必自斃,他作惡多端,自有報應。你也不必向他問罪了。」他傷口未合,一笑牽動傷口,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形狀甚是可怖。
王燕羽站了出來,首先對展大娘行了一禮,說道:「請師父原諒當日我們兩人私自逃走,我們逃走的緣故,一來是不願意跟師父來此學別人七絕誅魔陣,與江湖的俠義道作對;二來是我們已決意成婚,所以要去稟明我的父親。」原來展大娘再度出山之後,自以為武功已經練成,可以盡殲殺夫的仇人,哪知經過兩次大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