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大喝道:「鐵錚,你多大的官兒,膽敢犯上作亂?」「嘿嘿,你們知不知道謀反的罪名?那是要五馬分屍,九族抄斬的!姑念你們愚妄無知,受人煽惑,現在本相國法外開恩,只拿鐵錚一人問罪,你們都散了吧!」
這是一杯毒酒!
廣元太守早已接到驛書,知道玄宗與楊貴妃「駕幸」西蜀,心中想道:「貴妃在這倉皇逃難之時,嶺南的荔枝是吃不到了,我讓她吃到家鄉之物,也好討她歡喜。」卻不料荔枝送到,正是楊貴妃下葬之時。軍士們搜到荔枝,哈哈大笑,頃刻之間,兩大籮荔枝都給軍士們吃得一顆不留。後來詩人張祐有詩云:「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艷,荔枝猶到馬嵬坡。」
尉遲北大笑道:「好說,好說。我老黑腹內空空,喝了你的好茶肚裡更難受:這茶嘛不喝也罷。」楊國忠甚是尷尬,說道:「聖駕播遷,累兩位將軍受苦了。好在大雨已停,不日就可脫此苦境。」尉遲北道:「我們受點苦倒沒什麼,相爺只要你沒受苦就行了。」
楊國忠滿面通紅,支吾說道:「逆賊作亂,道路難行,兵糧兩缺,老夫與皇上也是甘苦共嘗啊。不知兩位將軍前來,有何見教?」尉遲北心裡罵道:「虧你厚臉皮,為何不敢說與士兵甘苦共嘗?」他還想挖苦楊國忠幾句,秦襄較為持重,用眼色將他止住。
秦襄道:「我正要請問相爺,不知你把鐵都尉招來,可是有什麼要事相商么?」楊國忠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只因他護駕有功,老夫未曾與他見過,故此請來一坐罷了。」他邊說邊瞅著鐵摩勒,生怕鐵摩勒說出些不中聽的話來,當堂掃他的顏面。
秦襄又驚又急,左右為難。若無旁人,他還可以徇情私放(他飛騎趕來,就是打算如此的)。但現在卻有個宇文通在場,那是決計不行的了。
楊國忠心驚膽戰,恨不得他們早走,當下敷衍了幾句,便即送走他們。鐵摩勒大步出門,冷笑一聲,兀是一言不發,臨行也不施禮,氣得楊國忠在堂上發抖。
玄宗見了貴妃,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楊貴妃還存著萬一之想,嗚咽說道:「三郎(玄宗排行第三),你還記得那年七月七日,夜半無人,咱們在長生殿所說的話嗎?」玄宗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妃子,朕是但願生生世世都和你作夫婦的啊,唉——」門外軍士喧嘩之聲更甚,玄宗面色如死,眼淚已流不出來,「唉」了一聲之後,再也說不下去了。楊貴妃知道已經絕望,涕泣言道:「為了陛下的江山,臣妾情願任由陛下處置。只求乞個全屍!」玄宗也哭道:「願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回頭叫道:「高力士,來!」取過一匹白綾,擲給高力士道:「你帶貴妃至佛堂後面,代朕送貴妃上升仙界。」佛堂後面有一棵樹,高力士奉上白綾,楊貴妃便自縊在這棵樹下,死時年三十有八。後來詩人白居易有一首《長恨歌》,寫楊貴妃與玄宗之事,其中一段云:「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所詠的便是馬嵬驛當日之事。
尉遲北又笑道:「長樂公主生怕你給楊國忠所害,急得她坐立不寧,看來她對你倒頗有意思啊!」
鐵摩勒面紅耳赤,連忙說道:「尉遲大哥,這玩笑你可開不得啊!」
尉遲北大笑道:「有什麼開不得,我可並沒有把它當作玩笑哩!公主也是要嫁人的,她嫁給你又有什麼不可以?喂,鐵兄弟呀,若是第二位公主,我不敢勸你娶她,這位長樂公主,可是深明事理,文武全才的女中豪傑,你娶了她,不怕受什麼皇家的腌臢氣的!」
尉遲北是一片好心,鐵摩勒可以對楊國忠大發脾氣,對尉遲北卻是不能,當下只有如實告訴他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已是訂有妻室的了。」
尉遲北甚是尷尬,忸怩笑道:「又是我老黑莽撞了,不知不罪,鐵兄弟,請恕老黑失言。」秦襄問道:「鐵兄弟訂的是誰家姑娘?」鐵摩勒道:「就是韓老前輩韓湛的女兒。」秦襄與尉遲北一齊哈哈大笑,說道:「原來都是熟人,這位姑娘又比公主強得多了。」
尉遲北轉過話題,問鐵摩勒道:「我不信楊國忠那樣好心,沒甚來由就請你去坐。到底是為了何事?」
不過,到了此時,鐵摩勒亦已無需秦襄來幫他了。宇文通最恐懼的事情給空空兒揭了出來,而且聽空空兒的口氣,他又是站在鐵摩勒這邊的,宇文通早已嚇得魂魄不全,哪裡還能凝神對敵?
忽聽得弓弦聲響,宇文通手挽強弓,連珠箭發,射鐵摩勒的坐騎,鐵摩勒揮劍撥打,但宇文通箭如雨下,鐵摩勒既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坐騎,便顯得手忙腳亂,勢難兼顧。
人叢中不知是誰在大叫道:「找楊國忠算帳去!」「問問他是不是要餓死咱們!」「他們楊家享盡了福,卻把國家弄得這般田地,楊國忠你好意思厚著臉皮做宰相嗎?」罵聲一起,四方響應,軍士們擁著鐵摩勒做帶頭人,人潮似一個個浪頭,湧向楊國忠的臨時住宅。楊國忠的親兵早已抱頭鼠竄,哪敢迎敵。
秦襄道:「略有所聞。說起來這兩個回紇使者倒不是楊國忠請來的。」原來玄宗為了賊勢披猖,江山緊要,因此想借外兵平亂,這兩個回紇使者便是來與玄宗商量出兵之事的。
回紇所提的出兵條件甚苛,經他收復的土地,女子玉帛要盡歸於他,玄宗與陳元禮、韋見素、魏方進等幾位隨從文武大臣商量之後,都不敢答應,只有楊國忠力排眾議,他的理由是「不要因小失大」,讓回紇擄去一些女子,掠去一些財貨,可以保全大唐的江山,那還是「划算」的。當時,也有一些人望風轉舵,附和楊國忠的,兩方爭論不休,議而未決。
秦襄道:「看來是回紇使者已經打聽到了這種內情,所以來走楊國忠的門路,請他們兄妹再向皇上進言,務求遂其所願。哼哼,楊國忠大約又可以收到許多珍貴的禮物了。」
鐵摩勒大怒道:「楊國忠不要老百姓,老百姓也不要他!」
秦襄忙道:「鐵兄弟噤聲,一切有皇上作主,咱們不可隨便議論,這話若是給別人聽見,只怕你要落個謀反的罪名!」
尉遲北怒道:「秦大哥,你也忒怕事了,難道咱們就任由那楊國忠胡作非為?」
秦襄苦笑道:「莫不成你還能夠當真的把楊國忠打殺了么?你的金鞭嚇嚇他還可以,若真的打了他,只怕皇上也決不會顧念你先祖的功勞了。何況咱們身為龍騎都尉,職司僅是保護聖駕,朝廷大事,卻是不能容咱們來管的。」
尉遲北恨恨說道:「楊國忠若是有事撞在我的手上,我就拼了這條性命,偏要管他一管。」
空空兒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出信來,遞給鐵摩勒道:「這件禮物對你是大有用處了吧?」不料鐵摩勒卻搖了搖頭,並不去接這封信。正是:
有兩個衛士尚不知死活,還想保護楊國忠逃走,被鐵摩勒兩劍劈翻,軍士們蜂擁而前,兵刃亂下,登時把楊國忠砍成一團肉醬。尉遲北本來還只是想威脅楊國忠釋放鐵摩勒的,哪知事情的演變大出他的意外,饒是他膽氣粗豪,也嚇得呆了。
鐵摩勒心道:「來了,來了!」但他早有主意,卻也不懼,便即回道:「皇上明鑒,當時群情憤激,微臣受眾軍推擁,實難置身事外。」玄宗道:「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啊!」鐵摩勒不卑不亢,答道:「微臣只思為皇上除奸去佞,禍福利害,從未顧及。皇上若認為不當,微臣甘受刑罰,萬死不辭!」
這晚鐵摩勒睡得不好,第二日還是有點神思昏昏。將近中午時分,鐵摩勒正在帳幕里等待護軍給他送飯,忽聽得外面一片喧嘩,鐵摩勒出去一看,只見有一堆士兵圍著幾個人,看清楚了,卻原來被圍的是楊國忠的廚子。
那幾個廚子抬著一隻烤豬,還有其他香噴噴的菜式,士兵們正要搶那隻燒豬。
那幾個廚子看見鐵摩勒走來,而鐵摩勒穿的是軍官服飾,以為得到了救兵,連忙嚷道:「大人快來救命!」哪料鐵摩勒走過去道:「你把這隻烤豬放下來不就完了,我敢保他們不會殺你!」
鐵摩勒問道:「剛才有兩個回紇使者來求見楊國忠,秦大哥可知道這樁事情?」
鐵摩勒恨恨說道:「他要我作他的爪牙。」當下將與楊國忠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只略去楊國忠要給他做媒的一段不提。
事情一哄起來,立即有如火山爆發,不可收拾,起初只是一小隊士兵,轉瞬之間,便似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各營士兵,都騷動起來,奔跑呼叫喝罵之聲,有如山崩海嘯,軍官們哪裡還控制得住?連羽林軍也捲入了漩渦,爭著動手打楊國忠的親兵!
楊國忠打了一個哈哈,口不從心地說道:「得兩位將軍大駕同來,那是求也求不到的。下人無知,冒犯虎威,還望兩位將軍看在老夫面上,恕過他們。請坐,請坐,左右奉茶。」
楊國忠昨晚留那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