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查封典當,局中設局斗心鬥智 詭計敗露

由於有事,回到家只睡了一忽,周少棠便已醒來,匆匆趕到楊家,楊書辦正要出門。

「你到哪裡去?」

「想到城隍山去看個朋友——」

「不要去了。」周少棠不等他話完,便即打斷,「我有要緊事同你商量。」

於是就在楊家密談。周少棠將昨夜的經過情形,細細告訴了楊書辦,問他的意見。

「賣田他自己去賣好了,月如為啥說唐子韶不便出面?」

「對!我當時倒忘記問她了。」

「這且不言。」楊書辦問道,「現在馬大老爺那裡應該怎麼辦?」

「我正就是為這一點要來同你商量。月如打的是如意算盤,希望先報出去,順利接收,那一來唐子韶一點責任都沒有了。不過,要等他湊齊了銀子再報,不怕耽誤日子。如今我倒有個辦法,」周少棠突然問道,「你有沒有啥路子,能夠借到一筆大款子?」

「現在銀根緊。」楊書辦問,「你想借多少?」

「不是我借。我想叫唐子韶先拿他的西湖田抵押一筆款子出來,我們先拿到了手,有多少算多少。」

楊書辦沉吟了好一會說:「這是出典。典田不如買田,這種主顧不多,而且手續也很麻煩,不是三兩天能辦好的。」

周少棠爽然若失,「照此看來,」他說,「一隻煮熟的鴨子,只怕要飛掉了。」

「這也不見得。如果相信得過,不妨先放他一馬。」

「就是因為相信不過。」周少棠說,「你想他肯拿小老婆來陪我——」

周少棠自知泄漏了秘密,要想改口,已是駟不及舌。楊書辦笑笑問道:「唷,你『近水樓台先得月』,同月如上過陽台了?」

「沒有,沒有。」周少棠急忙分辯,「不過嘴巴親一親,胸脯摸一摸。總而言之,唐子韶一定在搞鬼,輕易相信他,一定會上當。」

「我曉得了。等我來想想。」

公事上到底是楊書辦比較熟悉,他認為有一個可進可退的辦法,即是由馬逢時先報一個公事,說是賬目上尚有疑義,正在查核之中,請准予暫緩結案。

「唐子韶看到這樣子一個活絡說法,曉得一定逃不過門,會趕緊去想法子,如果他真的想賴掉,我們就把他的毛病和盤托出。雖沒有好處,至少馬大老爺也辦了一趟漂亮差使。」

「好極!就是這個辦法。」周少棠說,「等下我們一起到公濟典,索性同唐子韶明說,馬大老爺已經定規了。事不宜遲,最好你現在就去通知馬大老爺。」

「他不在家,到梅花碑撫台衙門『站班』去了。」

原來巡撫定三、八為衙參之期,接見藩臬兩司及任實缺、有差使的道員,候補的知縣佐雜,都到巡撫衙門前面去「站班」,作為致敬的表示,目的是在博得好感,加深印象。這是小官候補的不二法門,有時巡撫與司道談論公事,有個什麼差使要派人,夠資格保薦的司道,想起剛剛見過某人,正堪充任,因而獲得意外機緣,亦是常有之事。

「你同唐子韶約的是啥辰光?」

「還早,還早。」周少棠說,「我們先到茶店裡吃一壺茶再去。」

「也不必到茶店裡了。我有好六安茶,泡一壺你吃。」

於是泡上六安茶,又端出兩盤干點心,一面吃,一面談閑天,楊書辦問起月如,周少棠頓時眉飛色舞,不但毫不隱瞞,而且作了許多形容。

楊書辦津津有味地聽完,不由得問道:「如果有機會,月如肯不肯同你上床?」

「我想一定會肯。其實昨天晚上,只要我膽子夠大,也就上手了。」

「你是怕唐子韶來捉你的奸,要你寫『伏辯』?」

「不錯。這是三個人的事,我不能做這種荒唐事,連累好朋友。」

「少棠,你不做見色輕友的事,足見你夠朋友。」楊書辦說,「我倒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同月如困一覺?」

「想是想,沒有機會。」

「我來給你弄個機會。」楊書辦說,「等下,我到公濟典去,絆住唐子韶的身子,你一個人闖到月如樓上,我保險不會有人來捉你們的奸。」

「不必,不必!」周少棠心想,即令能這樣順利地真箇銷魂,也要顧慮到落一個話柄在楊書辦手裡。這種傻事決不能做,所以又加了一句:「多謝盛情。不過我的膽還不夠大,謝謝,謝謝。」

楊書辦倒是有心想助他成其好事,看他態度如此堅決,也就不便再說,只是付之一笑。

「不過,你倒提醒我了,我還是可以到月如那裡去一趟,問問你提出來的那句話。」

「這樣說,仍舊我一個人到公濟典?」

「不錯,你先去,我問完了話,隨後就來。」

「那麼!」楊書辦問,「我在唐子韶面前,要不要說破?」

「不必,你只說我隨後就到就是。」

近午時分,兩人到了公濟典旁邊的那條巷子,暫且分手,周少棠到唐家舉手敲門,好久沒有迴音,只好怏怏回身,哪知一轉身便發現月如冉冉而來,後面跟著她家的丫頭,手裡挽個菜籃,主婢倆是剛從小菜場回來。

「碰得巧,」周少棠說,「如果你遲一步,或者我早來一步,就會不到面。」

「周老爺,你也來得巧,今天難得買到新鮮菌子,你在我那裡吃了中飯走。」

「不,不!楊書辦在公濟典等我——」

「那就請楊書辦一起來。」

「等一息再說。阿嫂,我先到你這裡坐一坐,我有句話想問你。」

其時丫頭已經去開了大門,進門就在客堂里坐,月如請他上樓,周少棠辭謝了,因為他不想多作逗留,只說兩句話就要告辭,覺得不必累人家費事。

「阿嫂,我想請問你,你昨天說賣西湖田,老唐不便出面。這是啥講究?」

不想問的是這句話,月如頓時一愣,同時也提醒她想起一件事,更加不安。看在周少棠眼裡,頗有異樣的感覺,心頭不由得疑雲大起。

「周老爺,你請坐一坐,我是突然之間想起有句話要先交代。」接著便喊,「阿翠,阿翠,你在做啥,客人來了也不泡茶。」

「我在廚房裡,燒開水。」阿翠高聲答應著,走了出來。

「你到橋邊去關照一聲,家裡有客人,要他下半天再來。」

阿翠發愣,一時想不起到「橋邊」要關照什麼人。

「去啊!」

「去,去,」阿翠囁嚅著問,「去同哪個說?」

「不是我們剛剛去過?叫他們老闆馬上來?」

「喔,喔!」阿翠想起來了,「木器店、木器店。」說著,轉身而去。

「真笨!」月如咕噥著,轉身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周老爺,你剛才要問我的那句話,我沒有聽清楚。」

「老唐賣田,為啥不便出面?」

月如原來是因為唐子韶忽然要賣田,風聲傳出去,惹人猜疑:莫非他要離開杭州了,是不是回安徽老家?這一來會影響他們開溜的計畫,所以不便出面。如今的回答,當然改過了。

「公濟典一查封,我們老爺有虧空,大概總有人曉得,不曉得也會問,為啥賣田?如果曉得賣田是為虧空,就一定會殺價,所以他是不出面的好。」

理由很充分,語氣亦從容,周少棠疑慮盡釋,「到底阿嫂細心。」他站起身來,「我就是這句話,清楚了要走了。」

出了唐家往公濟典,走不多遠,迎面遇見阿翠,甩著一條長辮子,一扭一扭地走了過來,「周老爺,」她開口招呼,「要回去了?」

「不,我到公濟典去。」

「喏,」阿翠回身一指,「這裡一直過去,過一座小橋,就是公濟典後門。」

周少棠本來要先出巷子上了大街從公濟典前門入內,現在既有捷徑可通後門,落得省點氣力,「謝謝你。」他含笑致謝,「原來還有後門。」

「走後門要省好多路。」阿翠又加了一句客氣話,「周老爺有空常常來。」

見她如此殷勤,周少棠想起一件事,昨夜在唐家作客,照例應該開發賞錢,因而喚住她說:「阿翠你等等。」

說著,探手入懷,皮袍子口袋中,有好幾塊碎銀子,摸了適中的一塊,約莫三四錢重,遞向阿翠。

「周老爺,這做啥!」

「這個給你。昨天我走的時候忘記掉了。」

「不要,不要——」

「不許說不要。」周少棠故意板一板臉,「沒規矩。」

於是阿翠笑著道了謝,高高興興地甩著辮子回去,周少棠便照她指點,一直往前走,果然看到一座小石橋,橋邊一家舊貨店,舊木器都堆到路上來了。

周少棠心中一動,站住腳細看了一會,並沒有發現什麼木器店,不由得奇怪,莫非月如所說的木器店,即是指這家舊貨店?

這樣想著,便上前問訊:「老闆,請問這裡有家木器店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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