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勢巨變,胡雪岩著手破產清算 破產清算

烏先生卻還未睡,所以一請就到,他是第一次見德馨,在胡雪岩引見以後,少不得有一番客套,德馨又恭維他測字測得妙,接下來便要向他「請教」了。

「不敢當、不敢當!雕蟲小技,不登大雅。」烏先生問,「不知道德大人想問什麼?」

「我在謀一件事,不知道有成功的希望沒有,想請烏先生費心替我卜一下。」

「是!請報一個字。」

德馨略想一想說:「就是『謀』字吧。」

一旁有現成的筆硯,烏先生坐下來取張紙,提筆將「謀」字拆寫成「言、某」兩字,然後擱筆思考。

這時德馨與胡雪岩亦都走了過來,手捧水煙袋,靜靜地站在桌旁觀看。

「德大人所謀的這件事,要託人進『言』,這個人心目中已經有了,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個『某』。」烏先生笑道,「不瞞德大人說,我拆字是『三腳貓』,也不會江湖訣,不過就字論字,如果說對了,一路拆下去,或許談言微中,亦未可知。」

「是、是!」德馨很客氣地,「高明之至。」

「那麼,請問德大人,我剛才一開頭說對了沒有?不對,重新來。請德大人不要客氣,一定要說實話。」

「是的,我一定說實話:你老兄一開頭就探驪得珠了。」

烏先生定睛細看一看他的臉色,直待確定了他說是的實話,方始欣慰地又說:「僥倖、僥倖。」然後拈起筆來說道,「人言為信,這個人立在言字旁邊,意思是進言的人要盯在旁邊,才會有作用。」

「嗯、嗯!」德馨不斷點頭,而且不斷眨眼,似乎一面聽,一面在體味。

「現在看這個某字,加女為媒,中間牽線的要個女人——」

「請教烏先生,這個牽線的女人,牽到哪一面?」

「問得好!」烏先生指著「信」字說,「這裡有兩個人,一個進言,一個納言,牽線是牽到進言的人身上。」

「意思是,這個為媒的女子,不是立在言字旁邊的那個人?」

「不錯。」

「我明白了。」德馨又問,「再要請教,我謀的這件事,什麼時候著手?會不會成功?能夠成功,是在什麼時候?」

「這就要看某字下面的這個木字了。」

烏先生將「某」下之「木」塗掉,成了「甘言」二字,這就不必解釋了,德馨便知道他所託的「某」人,滿口答應,其實只是飴人的「甘言」。

因此,他問:「要怎麼樣才會失掉這個木字?」

「金克木。」烏先生答說,「如果這件事是在七八月里著手,已經不行了。」

「為什麼呢?」

「七月申月、八月酉月,都是金。」

「現在十一月,」胡雪岩插嘴,「十一月是不是子月?」

「是的。」

胡雪岩略通五行生剋之理,便向德馨說道:「子是水,水生木,曉翁,你趕快進行。」

「萬來不及。」德馨說道,「今天十一月十六日,只半個月不到,哪來得及?」

「而且水固生木,到下個月是丑月,丑為土,木克土不利。」烏先生接下來說,「最好開年正月里著手,正月寅、二月卯,都是木,三月里有個頓挫,不過到四五月里就好了,四月巳、五月午都是火——」

「木生火,」胡雪岩介面,「大功告成。」

「正是這話。」烏先生同意。

「高明、高明,真是心悅誠服。」德馨滿面笑容將水煙袋放下,「這得送潤筆,不送就不靈了。」

一面說,一面掀開「卧龍袋」,裡面束著一條藍綢汗巾作腰帶,旗人在這條帶子的小零碎很多,他俯首看了一下,解下一個玉錢,雙手遞了過去。

「不成敬意,留著玩。」

烏先生接過來一看,倒是純凈無瑕的一塊羊脂白玉,上鐫「乾隆通寶」四字,製得頗為精緻,雖不甚值錢,但確是很好的一樣玩物,便連連拱手,口說「謝謝、謝謝!」

「這個不算,等明年夏天我謀的事成功了,再好好表一表謝意。」

等烏先生告辭退出,胡雪岩雖然自己心事重重,但為了表示關懷好朋友,仍舊興緻盎然地動問,德馨所謀何事?

「還不是想獨當一面。我走的是寶中堂的路子,托他令弟進言。」德馨又說,「前年你不是邀他到南邊來玩,我順便請他逛富春江,約你作陪,你有事不能去。你還記得這回事不?」

「嗯嗯。我記得。」胡雪岩問說,「逛富春江的時候,你就跟他談過了?」

「不!那時候我剛升藩司不久,不能作此非分之想。」德馨說道,「我們這位寶二爺看中了一個江山船上的船娘,向我示意,想藏諸金屋,而且言外之意,自備身價銀了,不必我花費分文。不過,我剛剛到任,怎麼能拉這種馬?所以裝糊塗沒有答腔。最近,他跟我通信,還沒有忘記這段舊情,而那個船娘,只想擇人而事,我已經派人跟她娘老子談過,只要兩千銀子,寶二爺即可如願。我一直還在猶豫,今晚上聽烏先生這一談,吾志已決。」

這樣去謀方面大員,胡雪岩心裡不免菲薄,而且他覺得德馨的路子亦沒有走對。既然是朋友,不能不提出忠告。

「曉翁,」他問,「寶中堂跟他老弟的情形,你清楚不清楚?」

「弟兄不甚和睦是不是?」

「是的。」胡雪岩又說,「寶中堂見了他很頭痛,進言只怕不見得有效。」

「不然。」德馨答說,「我跟他們昆仲是世交,他家的情形我知道。寶中堂對他這位令弟一籌莫展,唯有安撫,寶二爺只要天天在他老兄面前嚕囌,寶中堂為了躲麻煩,只有聽他老弟的話。」

聽得這一說,胡雪岩只好付之一笑,不過想起一件事,帶笑警告著說:「曉翁,這件事你要做得秘密,讓都老爺曉得了,參上一本,又出江山船的新聞,划不來。」

所謂「又出江山船的新聞」,是因為一年以前在江山船上出過一件新聞:「翰林四諫」之一的寶廷,放了福建的主考,來去經由杭州,坐江山船溯富春江而上入閩,歸途中納江山船的一個船娘為妾,言官打算抨擊,寶廷見機,上奏自劾,因而落職。在京的大名士李慈銘,做了一首詩詠其事,其中有一聯極其工整:「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寶廷是宗室,也是名士,但加一「草」字,自是譏刺。下句則別有典故,據說江山船上的船戶,共有九姓,皆為元末陳友諒的部將之後,朱元璋得了天下,為懲罰此輩,不准他們上岸居住,只能討水上生涯。而寶廷所眷的船娘,是個俗語所說的「白麻子」,只以寶廷近視,咫尺之外,不辨人物,竟未發覺,所以李慈銘有「美人麻」的諧謔,這兩句詩,亦就因此膾炙人口,傳為笑柄。

德馨當然也知道這個故事,想起言官的氣焰,不免心驚肉跳,所以口中所說「不要緊」,暗地裡卻接受了胡雪岩的警告,頗持戒心。

一夜之隔,情勢大變,浙江巡撫劉秉璋接到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的密電,說有直隸水災賑款六十萬兩銀子,存在阜康,被倒無著,電請劉秉璋查封胡雪岩所設的典當,備抵公款。於是劉秉璋即時將德馨請了去,以電報相示,問他有何意見。

德馨已估量到會有這種惡劣的情況出現,老早亦想好了最後的辦法,「司里的愚見,總以不影響市面為主。」他說,「如果雷厲風行,絲毫不留情面,刺激民心,總非地方之福。至於胡雪岩本人,氣概倒還光明磊落,我看不如我去勸一勸他,要他自作處置。」

「何以謂之自作處置?」

「讓他自己把財產目錄、公私虧欠賬目開出來,捧交大人,請大人替他作主。」

劉秉璋原以為德馨的所謂「自作處置」,是勸胡雪岩自裁,聽了德馨的話,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也放心了。

「好!你老哥多費心。」劉秉璋問,「什麼時候可以聽迴音?」

「總得明兒上午。」

當夜德馨又去看胡雪岩,一見哽咽,居然擠出一副急淚,這就盡在不言中了。胡雪岩卻很坦然,說一聲:「曉翁,說我看不破,不對,說我方寸不亂,也不對。一切都請曉翁指點。」

於是德馨道明來意,胡雪岩一諾無辭,但提出一個要求,要給他兩天的時間,理由是他要處分家務。

德馨沉吟了好一會說:「我跟劉中丞去力爭,大不了賠上一頂紗帽,也要把你這兩天爭了來。但望兩天以後,能把所有賬目都交了給他。」

「一言為定。」

等德馨一走,胡雪岩與螺螄太太關緊了房門,整整談了一夜。第二天分頭採取了幾項行動,首先是發密電給漢口、鎮江、福州、長沙、武昌各地的阜康,即日閉歇清理;其次是托古應春趕緊回上海,覓洋商議價出售存絲;第三是集中一把現銀,將少數至親好友的存款付訖,再是檢點一批首飾、古玩,約略估價,抵償德馨經手的一批存款。當然,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是,開列財產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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