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幫左宗棠購置軍火,胡雪岩商場樹敵 巡視防務

江南製造局在上海縣城外,瀕臨黃浦江的高昌廟,本來是一片荒地,自從曾國藩奏請設製造局以後,人煙日起,造一條石子馬路,東通縣城南門。不過左宗棠這天仍舊是在天后宮行轅前面下船,沿黃浦江直達製造局的專用碼頭,製造局的總辦,候補道李勉林用他的綠呢大轎,將左宗棠接到大堂,然後引見屬員,一一參謁。接下來請示:先看哪一處?

「先看船塢吧!」左宗棠說,「我去年陛辭出京,上頭特別交代,洋防要緊,要我分外留意。製造局的船塢,規模雖不及福建,到底是中國第二個造船廠,能人盡其用、地盡其用、物盡其用,對洋防亦頗有裨益。」

這一段開場白,便有些教訓的意義,李勉林聽入耳中,當然不很舒服,臉上不免有尷尬之色,見此光景,胡雪岩便在一旁替李勉林說好話,總算將場面圓過來了。

船塢中亂糟糟一片,看不出一個名堂來,左宗棠只好問了:「彭宮保整年巡閱長江海口,江防、洋防的形勢,周覽無遺,寫信給我,以兵船不敷調度為慮,說至少要添造小火輪十號,照我看,十號亦還不夠,最好再能仿造新式快船五艘,你看你這裡能不能造?」

「小火輪能造,新式快船,限於機器,力所不逮。」

「那麼,造小火輪每一號要多少錢呢?」

「這要估起來看。」

話又有些碰僵了,幸好左宗棠沒有在意,只問:「要多少日子才能估得出來?」

「估價欲求精確,還得找福建船政局,他們那裡圖說全備,材料的行情也比較准。大人如果決意要造,局裡馬上派人到福建,大概有一個月的工夫,細賬就可以出來了。」

「好!請你馬上就辦。」

船塢旁邊就是槍炮廠,左宗棠對這裡很感興趣,因為西徵得力就在器械精良,尤其是對洋槍,他已經很內行了,但看得多,用得多,洋槍如何製成,卻還是初次見識,所以從鍊鋼廠看起,每一部門都看得很仔細。

最後到了檢驗處,附設有個靶場,乒乓乒乓地聲音很熱鬧。左宗棠一踏了進去,坐在高凳上的一個老頭子跳了下來,躲到一邊,李勉林便喊:「姚司務,見見左大人!」

這姚司務面紅似火,發白如銀,一雙眼一大一小,大的那隻右眼,炯炯有神,手臂亦是一粗一細,侔不相倫。左宗棠平生閱歷甚富,看過不少異人,一看這姚司務形相古怪,不由得便加了幾分注意。

等姚司務磕過一個頭起身,李勉林便看著左宗棠說:「這姚司務是製造局一寶,不管什麼槍,經他手裡出去的,『準頭』一定好。」

「喔,」左宗棠對軍械的興趣最濃,當下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問,「這就是你驗槍的所在?」

「是。」李勉林代為回答。

「怎麼驗法?」

「說起來大人恐怕不信,他只是瞄一眼、開一槍就知道了。」

「這倒是神乎其技了。」左宗棠欣然說道,「我倒要見識見識。」

「是。」李勉林轉臉對姚司務說,「你演練演練給大人看。」

姚司務似乎很木訥,連一聲「是」都不會答應,只點一點頭去掇開那張高凳,意思是站著驗槍。

「不,不!」左宗棠急忙阻止,「你照平常一樣。平常坐著,現在還是坐著。」

姚司務不敢答應,仍舊須李勉林說一聲:「你照大人的吩咐。」

姚司務這才又將高凳搬回原處,踩著凳上所附的踏級,坐了上去。他面前是用牆砌出來的,狹長的一條弄堂,盡頭處是個六個同心圓的靶子,中心彈痕累累,姚司務便大聲喊道:「換個靶!」

槍靶後面有人在照料,頓時換了新靶。左宗棠看他左面擺著兩個長木箱,右面又有兩個大籮筐,裡面亂堆著槍枝。長木箱中是剛修好的槍,有個人在照管。

「來!」

聽得姚司務這一聲,那人便取一枝槍,拋了上去,姚司務左手接住,交到右手,眯起眼睛看了一下,便即聽得「砰」地一聲,接著又聽得「彭」地一聲,那枝槍已為他扔在前面那個籮筐里了。

左宗棠根本沒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單手在扣扳機,不過新靶上正中紅心有個小洞,卻看得很清楚。

聽這時又是「砰砰彭彭」好一陣,有的槍丟在外面籮筐,有的槍丟在裡面籮筐,不過外面少,裡面多。

「是這樣,」李勉林為左宗棠解釋,「丟在外面的,沒有修好,拿回去重修,丟在裡面的,是修好了的。」

左宗棠有些不大相信,「就這麼看一眼、放一槍,就能聽得出來?」他說,「似乎有點不可思議。」

「是!是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確實如此。」

「我倒有點不明白。」左宗棠便趁空隙喊道,「姚司務!姚司務!」

那姚司務紋風不動,恍若未聞,李勉林趕緊又解釋:「他重聽,耳鼓讓槍聲震壞。平時說話,只看人的嘴。」接著,他走上前去,拍一拍姚司務的身後,讓他下來。

「姚司務,」左宗棠問,「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歲。」

「你玩槍玩了多少年了?」

姚司務屈指算了一下:「四十八年。」

左宗棠也在心裡略為算了一下說:「這麼說,你在道光年就幹這一行了?」

「是。」

「你跟誰學的?」

「先是德國人,後來是英國人。」

「喔!」左宗棠問,「你說德國的槍好,還是英國槍好?」

「德國。」

聽這一說,左宗棠便回身去看,胡雪岩知道是找他,便從一大堆官員中擠上前去。

「雪岩,」左宗棠問道,「福克來了沒有?」

「沒有。」胡雪岩問,「大人有什麼吩咐?我馬上告訴他。」

「我是要找一枝『溫者斯得』的槍——」

「呃,」胡雪岩答說,「我已經分派給新兵,在用了。」

「好、好!拿一枝來。」

這枝槍交到姚司務手裡,問他見過沒有?答說沒有。不過他只略為看了一下,便轉開一個螺絲,接著一樣一樣拆了下來,不過幾分鐘的工夫,一枝新槍成了一堆零件。

這顯出真工夫來了,左宗棠不能不服他,當下問道:「這槍好不好?」

那姚司務竟不回答,只看著李勉林。左宗棠不知是怎麼回事,胡雪岩卻看出來了,姚司務一說好,左宗棠說不定馬上就會交代,購買那一枝。那一來,豈不斷了採購委員的財路。

因此,胡雪岩便說一句:「只怕不見得好。」

誰知李勉林恰好相反,連連說道:「好、好,好得很。」

表面彼此客氣,實際上已等於短兵相接,也是彼此猜忌。本來江南製造局是李鴻章的禁臠,不管自造也好,外購也好,都輪不到胡雪岩來插手,所以他之說「怕不見得好」,便有不願跟製造局「搶生意」的意味在內,反過來說,他如果要「搶生意」,唾手可得。這就使李勉林深深感到,勁敵當前,必須小心了。

這筆買「溫者斯得」來複槍的生意,自然還是歸了胡雪岩,但大發利市的卻是福克。

原來這種槍的在華代理權,屬於福克洋行,第一批進了五百枝,四處兜銷,只賣去一百多,起初亦並未想到左宗棠,因為他知道西征軍中來複槍極多,左宗棠甚至還送了一批給醇王,供神機營使用。及至聽說胡雪岩要到上海,心想左宗棠的「小隊」,也許要用這種比較精良的新槍,送了二十枝當樣品,估量著,即使能做到這筆生意,充其量也不過百把枝,庫存還有一半,不知銷場何在。

哪知由胡雪岩轉來的消息,說要買兩千五百枝,預備分發江南各防營使用。福克喜出望外,卻又發愁,因為能夠供應的現貨,連個零頭都不足。

「胡先生,」福克透過古應春的翻譯,向胡雪岩說,「我拿庫中存貨先交,其餘的,準備三個月內交齊,我回國去一趟,專門辦這件事。」

胡雪岩便跟古應春商量,他亦看出李勉林對他深具戒心,認為不宜一開始就樹敵,免得以後的障礙越來越多。這筆軍火是左宗棠親自交代,不能不辦,正愁著李勉林會「吃味」,難得福克供應不足,恰好打消了這筆生意,避免得罪李勉林。

他將他的意思告訴給了古應春,又說:「我看就此推掉為妙。你跟他說,馬上要用,要現貨,沒有現貨就免談了。」

「這話他不會相信的。」古應春說,「小爺叔在左大人面前講話的分量,他不是不知道,哪一次買軍火都是先送樣品,看中意了再下定單,如今說全部都要現貨,不是明明為難他?」

「這話倒也是。」胡雪岩躊躇了一會說,「這樣,你叫他自己去看左大人。而且我們要避嫌疑,你叫他先到製造局去看李觀察,請李觀察帶他去見左大人。生意成不成,看他自己的運氣。」

「這辦法!行得通嗎?」古應春不免懷疑,「我們犯不著把自己的路子,交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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