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幫左宗棠購置軍火,胡雪岩商場樹敵 恭迎左帥

胡雪岩替老母做過了生日,第二天就趕往上海,那是在古應春回家的第六天。

一到當然先去看七姑奶奶,絮絮不斷地談了好久,直到吃晚飯時,才能談正事:「左大人已經到蘇州了,預定後天到上海,小爺叔來得正是時候。」

「他來了當然住天后宮。轉運局是一定要來的,你看應該怎麼接待?」

「左大人算是自己人,來看轉運局是視察屬下,我看不必弄得太客氣,倒好像疏遠了。」

「太客氣雖不必,讓他高興高興是一定要的。」胡雪岩說,「我想挑個日子,請他吃飯,陪客除了我們自己官面上的人以外,能不能把洋人的總領事、司令官都請來。」

「這要先說好。照道理,請他們沒有不來的道理。」古應春又說,「放禮炮的事,已經談妥當了,不過,日子不曉得哪一天。」

「何不到道台衙門去問一問?」

古應春不做聲,胡雪岩看出其中別有蹊蹺,便即追問是怎麼回事?

「『排單』是早已來了,哪天到,哪天看哪個地方,哪天什麼人請客,都規定好了,就是我們轉運局去要排單,推說沒有。」

胡雪岩不由得生氣,「他們是什麼意思呢?」他問,「我們轉運局一向也敬重他們的。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邵小村,聽他怎麼跟我說。」

古應春始而默然,繼而低聲說道:「小爺叔,你不要動意氣。我聽到一個說法,不曉得是真是假。據說李合肥已經派人通知邵小村,關照他跟盛杏蓀聯絡,不許左湘陰的勢力伸到上海。有人在邵小村面前獻計,說左湘陰容易對付,就是胡某人不大好惹。要防左,先要防胡。」

胡雪岩聽完,不大在意這話,「他們防我也不止今天一天了。」他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不必把這件事看得太認真。」

看他這種掉以輕心的態度,古應春不免興起一種隱憂,但此時不便再多說什麼,自己私下打了一個主意,要為胡雪岩作耳目,多方注意李鴻章與左宗棠在兩江明爭暗鬥,倘或有牽涉及於胡雪岩的可能時,更要預先防備,弭禍於無形。

由於古應春的極力活動,同時也由於左宗棠本身的威望,上海英、法兩租界的工部局,以及各國駐滬海軍,都以很隆重的禮節致敬,經過租界時,派出巡捕站崗、儀隊前導,尤其是出吳淞口閱兵時,黃浦江上的各國兵艦,都升起大清朝的黃龍旗,鳴放十三響禮炮,聲徹雲霄,震動了整個上海,都知道左宗棠到上海來了。

行館設在天后宮,上海道邵友濂率領松江知府及所屬各縣庭參,接著是江海關稅務司及工部局的董事拜會,在上海的文武官員謁見。然後是邵友濂聯合在上海有差使的道員,包括胡雪岩、盛宣懷在內,「恭宴爵相」,散席時,已經起更了。

胡雪岩與古應春當然留在最後,「大人今天很累了,」胡雪岩說,「請早早安置,再來請安。」

「不、不!」左宗棠搖著手說,「我明天看了製造局,後天就回江寧了。有好些事情跟你談談,不忙走。」

胡雪岩原是門面話,既然左宗棠精神很好,願意留他相談,自是求之不得,答應一聲,坐了下來。

「陸防、海防爭了半天,臨到頭來,還是由我來辦,真是造化弄人。」說罷,左宗棠仰空大笑,聲震屋瓦。

這一笑只有胡雪岩明白,是笑李鴻章。原來同治十一年五月,俄國見新疆回亂,有機可乘,出兵伊犁。十三年三月,日本借口琉球難民事件,派軍入侵台灣,一時陸防、海防,相繼告警,因而出現了陸防與海防孰重的爭論,相爭兩方的主角,正就是左宗棠與李鴻章。

左宗棠經營西北,李鴻章指揮北洋,各有所司,亦各有所持,朝廷認為茲事體大,命各省督撫,各抒所見。其時湖南巡撫王文韶,正好回杭州掃墓,胡雪岩便問他:「贊成陸防,還是海防?」

王文韶反問一句:「你看呢?」

「你當湖南巡撫,自然應該幫湖南人講話。」

「不錯。為政不得罪巨室。」王文韶說,「我為這件事,一直躊躇不決,現在聽老兄一句話,算是定了主意。李大先生的交情,暫時要擱一擱了。」

原來王文韶跟李鴻章的關係很深,為了在湖南做官順利,王文韶決定贊成陸防,復奏說道:「江海兩防,及宜籌備,然海疆之患,不能無因而至,其關鍵則在西陲軍務,俄人據我伊犁,強有久假不歸之勢,我師遲一日,則俄人進一日,事機之急,莫此為甚。」

就因為這個奏摺,使得陸防論佔了上風。不久同治駕崩,爭端暫息。光緒元年,爭議復起,慈禧太后命親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海防事宜。李鴻章上折請罷西征,左宗棠當然反對,最後是由於文祥的支持,派左宗棠以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顯然的,海防論又落了下風。

不過陸防之議,實際上是由伊犁事件而來,及至曾紀澤使俄,解決了中俄糾紛,陸防論就不再有人提起。到得左宗棠西徵收功,內召入軍機,不久又外放兩江,李鴻章舊事重提,這回大獲全勝,海防的計畫,朝廷完全同意,首先要辦的是三件事,一是在營口設營,編練新式海軍;二是籌款續造「鋼面鐵甲」兵輪,招商局原應歸還的官款,暫緩歸還,撥作購鐵甲船之用;三是南北洋各緊要海口修船塢,修炮台,同時並舉。

哪知正在幹得如火如荼之時,李太夫人病歿漢口,李鴻章丁憂回籍,調兩廣總督張樹聲署理直督,籌設海防一事,便暫時擱下來了。

「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嘗不可管,而且經費大部分出在兩江,南洋來管,更覺名正言順。我現在想先從船塢、炮台這兩件事著手。已經派人去邀彭宮保了,我要趕回江寧,就因為他從長江上游巡閱下來,日內可到江寧,客臨主不在,未免失禮。」左宗棠一口氣說到這裡,突然叫一聲,「雪岩!」

「大人有什麼吩咐?」

「福克在不在上海?」

「在。」胡雪岩答說,「他本來要回國了,因為聽說大人巡視上海,特為遲一班輪船走。明天一定會來見大人。」

「喔,他回德國以後,還來不來?」

「來,來。」

「那好。正好趁他回國之便,我們再商量商量,看有什麼新出的利器,托他採辦。」

胡雪岩正待回答,只見一名戈什哈掀簾而入,手裡持著一個卷夾,走到左宗棠面前,一言不發,只將卷夾打了開來,裡面有張紙,左宗棠拿起來看完,隨手便遞了給胡雪岩。

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密電的譯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亨密)沅帥督粵,即明發。」署名是一個「雲」字,胡雪岩知道,是徐用儀發來的密電。

這「沅帥」當然是指號沅甫的曾國荃,胡雪岩笑道:「兩廣是好地方。曾九帥這回不會像去年那樣,陝甘總督當不到半年,就因為太苦而一定要求去了。」

左宗棠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徐徐說道:「叫曾老九到兩廣,可見張振仙是不會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岩,我要乘此機會,大加整頓,南洋的歸南洋,北洋的歸北洋,把李少荃那隻看不見的『三隻手』消除出去。」

「是。」胡雪岩心想李鴻章在南洋的勢力,已有根深蒂固之勢,要清除不容易,但真的辦到了,將來另有一番局面,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氣力。

「明天我去看製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麼可以改良的地方。」

「是。我明天一早來伺候。」

辭出行轅,不過九點多鐘,十里洋場正是熱鬧的時候,上車時,古應春的車夫悄悄說道:「老爺,七小姐那裡的約會是今天。」

「你倒比我記得還清楚。」古應春說道,「是不是七小姐特為關照,要你到時候提醒我?」

那車夫笑嘻嘻地不做聲,只揚鞭驅車,往南而去。

「七小姐是哪個?」胡雪岩問。

「愛月樓老七。」古應春答說,「剛從蘇州來的。」

「人長得怎麼樣?」

「不過大方而已。應酬功夫可是一等。」

「看樣子不止於應酬功夫。」胡雪岩笑道,「扎客人的功夫也是一等。」

「小爺叔看了就知道了。」

轉眼之間,馬車在寶善街兆榮里停了下來,愛月樓老七家就在進弄堂右首第二家,相幫高喊一聲:「後廂房。」即時便有一名娘姨迎了出來。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井中等,只見那名娘姨插了滿頭紅花,擦一臉白粉,丑而且怪,真是所謂鳩盤荼,但開出口來,那一口嬌滴滴的吳儂軟語,恰如十七八女郎,這就是蘇州人所說的「隔壁西施」!

「喔唷,古老爺,耐那哼故歇才來介?七小姐等是等得來。」及至發現胡雪岩,越發大驚小怪,「喔唷唷唷,難末事體大格哉!啥叫財神老爺還請得來哉介?」

她這一喊不打緊,樓上紛紛開窗,探出好幾張俊俏面龐,往天井中探望,其中有一個大聲喊道:「胡老爺,胡老爺,耐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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