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為結交戰略合作夥伴,胡雪岩在賭場設局做人情 全權委託

於是兩個人穿衣起身。劉不才是第一次到胡家,想到他侄女兒,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不知道胡雪岩在湖州另立門戶,胡太太是不是知道。倘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免尷尬,因而便有畏縮之意。但轉念又覺得這是機會,可以看看胡太太為人如何?將來跟芙蓉是不是相處得來?

就這樣躊躇著,走出華清池時,腳步就懶了。胡雪岩回身一望,從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裡,覺得必須交代一句。

「三叔,」他說,「在湖州的事,見了內人,不必提起。」

這句話解消了劉不才心裡的一個疙瘩,腦筋就變得靈活了。「那麼,」他提醒他說,「你也不能叫我三叔!脫口出來,就露了馬腳。」

「不要緊。倘或內人問起來,我只說我先認識你侄兒,跟著小輩叫,也是有的。」

「算了,你叫我別樣。我也不想做你的長輩,寧願做朋友。」

「是的!劉三爺。」

這是「官稱」,劉不才欣然同意。一起坐轎到了胡家,拜見胡雪岩的母親和妻子,劉不才口稱「伯母」、「大嫂」。看這位「胡大嫂」人雖精明,極顧「外場」,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悍潑婦人,劉不才替芙蓉放了一半心。

於是圍爐把酒,胡雪岩開始談到龐二,「你曉得的,我現在頂要緊的一筆生意,是上海的絲。」他說,「我既然託了你,以後也還要共事,我不必瞞你,年關快到了,各處的賬目要結,應該開銷的要開銷,上海那批絲,非脫手不可。」

「嗯,嗯!」劉不才生長在湖州,耳濡目染,對銷洋庄的絲自然也頗了解,「現在價錢不錯呀!不如早早脫手。擺到明年,絲一變黃,再加新絲上市,你就要吃大虧了。」

「是的,眼前的價錢雖不錯,不過還可以賣得好,說句你不相信的話,價錢可以由我開。」

「有這樣的好事!」劉不才真的有些不信,反問一句,「那你還在這裡做啥?趕緊到上海去呀!」

「對!就這幾天,我一定要動身。現在只等龐二的一句話。」

這一句話就是要取得龐二的承諾,他在上海跟洋商做絲的交易,跟胡雪岩採取同樣的步驟,胡雪岩已經得到極機密的消息,江蘇的督撫已經聯銜出奏,因為在上海租界中的洋人,不斷以軍械糧食接濟劉麗川,決定採取封鎖的措施,斷絕內地與洋人的貿易,迫使其轉向「助順」。這一來,絲茶兩項,來源都會斷絕,在上海的存貨,洋人一定會盡量搜購,只要能夠「壟斷」,自然可以「居奇」。

「原來如此!」劉不才很有把握地說,「這龐二一定會答應的,挑他賺錢,何樂而不為?」

「話不是這麼說。」胡雪岩大搖其頭,「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劉不才是不大肯買賬的性格,「我倒不相信!」他說,「龐二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憑交情,自然會答應。交情不夠就難說了。你要曉得。第一,他跟洋人做了多年的交易,自然也有交情,有時不能不遷就;第二,在商場上,這有面子的關係,說起來龐二做絲生意,要聽我胡某人的指揮。像他這樣的身份,這句話怎麼肯受?」

想想果然!劉不才又服帖了,笑著說道:「你的腦筋是與眾不同。這樣一說,我倒還真得小心才好。」

「對了!話有個說法。」胡雪岩接下來便教了他一套話。

劉不才心領神會地點頭,因為休戚相關的緣故,不免又問:「萬一你倒扳價不放,洋人看看不划算,做不成交易,豈非枉做惡人?而且對龐二也不好交代!」

「不會的!」胡雪岩答道,「外國的絲,本來出在叫做義大利的一個國度,法蘭西也有。前個七八年,這兩個國度里的蠶,起了蠶瘟,蠶種死了一大半,所以全要靠中國運絲去。原料不夠,外國的絲廠、機坊都要關門,多少人的生計在那裡!他們非買我們的絲不可。羊毛出在羊身上,水漲船高,又不虧洋絲商的本,怕什麼!」

「你連外國的行情都曉得!」劉不才頗有聞所未聞之感,「怪不得人家的生意做不過你。」

「好了,好了!你不要恭維我了。」胡雪岩笑道,「這些話留著跟龐二去說。」

劉不才如言受教,第二天專誠去訪龐二,一見面先拿他恭維一頓,說他做生意有魄力,手段厲害。接著便談到胡雪岩願意擁護他做個「頭腦」的話。

「雪岩的意思是,洋人這幾年越來越精明,越來越刁,看準有些戶頭急於脫貨求現,故意殺價。一家價錢做低了,別家要想抬價不容易,所以,想請你出來登高一呼,號召同行,齊心來對付洋人!」

「是啊!我也想到過,就是心不齊。原是為大家好,哪曉得人家倒像是求他似的。」龐二搖搖頭,嘆口氣,「唉!我何苦舒服日子不過,要吃力不討好,自己給自己找氣來受!」

「你是大少爺出身,從出娘胎,也沒有受過氣,自然做不來這種仰面求人的事。雪岩也知道,他只請你出面為頭,靠你的地位號召,事情歸他去做。」

「這也不敢當!」龐二答道,「老胡這樣捧我,實在當不起。」

這話就要辨辨味道了,可能是真心話,也可能是推託。如果是推託,原因何在?劉不才這樣想著,一面口中恭維,一面在細察龐二的臉色。

這是劉不才有閱歷的地方!龐二果然是假客氣的話,他對胡雪岩雖頗欣賞,但相知不深,對於胡雪岩一下子如跳龍門似的,由窮小子闖出這樣的手面,其間的傳奇也聽人約略談過,認為他實力畢竟有限,深恐他弄什麼玄虛,存著戒心。

說到後來,劉不才有些著急了,「龐二哥,承蒙你看得起我,一見如故,所以雪岩托我這件事,我一口答應。現在你一再謙虛,似乎當我外人看待。」說到這裡,發覺自己的態度有些過分,便笑一笑說,「好了,好了!龐二哥,我不管這樁閑事了,我請你到『江山船』上吃花酒去。」

最後這一轉很好,龐二覺得劉不才很夠朋友,自己雖存著猜疑之心,他卻依舊當自己好朋友,這很難得。

就一轉念之間,心便軟了,覺得無論如何要有個交代,於是這樣笑道:「老劉,你不要氣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第一趟跟我談正經事,又是為彼此的利益,我怎麼能不買你的賬?不過,我也說句實話,像這樣的事,做好了沒有人感激,做壞了,同行的閑話很多。中國人的腦筋比外國人好,就是私心太重,所以我不敢冒昧出頭。現在這樣,我跟老胡先談一談再說,能做我一定做,決不會狗皮倒灶。你看好不好?」

「哪還有不好的道理?你說,你們在哪裡談?」

「今天我還有一個約,沒有空了,就明天吧。」龐二又說,「你不是要請我吃花酒嗎?我們就在江山船上談好了。」

「一言為定。明天請你江山船上吃花酒,我發帖子來。」

「這不必了。你是用哪家的船?」龐二對此道也很熟悉,「頂好的是小金桂的船,只怕定出去了。其次就是『何仙姑』的船。」

「好,不是小金桂,就是何仙姑。事不宜遲,我馬上去辦。定好了船,還是發帖子來。」

「好,好,我聽你招呼。」龐二又說,「人不宜太多,略微清靜些,好談正事。」

劉不才答應著告辭而去。進城直接去找胡雪岩,細說了經過,表示佩服胡雪岩有先見之明,果然事情不那麼容易,又說他未能圓滿達成任務,深感歉疚。

「這是哪裡的話!」胡雪岩安慰他說,「有這樣一個結果,依我看,已經非常好了。」

「那麼,預備怎麼跟他談呢?」

「那自然要臨機應變。看樣子,他是跟我初次共事,還不大能夠相信。」胡雪岩又說,「這件事即使做不成功,我以後跟他合作的日子還有。所以,三爺,倘或事情談不攏,你不必擺在心上,好像覺得對不起我,他不夠朋友。你要一切照常,一點不在乎。你懂我意思不懂?」

「當然懂!」劉不才深深點頭,「這個朋友是長朋友。」

「對了!」胡雪岩極欣慰地,「說這話,你是真的懂了。」

於是,劉不才告辭回去,托劉慶生派人定了小金桂的船,又發帖子,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諸事就緒。哪知到了夜裡,突然接到龐二的信,說他接到家報,第二天必須趕回南潯,花酒之約,只得辭謝,胡雪岩的事,希望即晚談一談,在何處見面,立等迴音。

信是由龐家的聽差送來的,劉不才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龐二鬧家務,看起來他的心境不會好,對胡雪岩的事,自然也不會感興趣,談與不談已經無關宏旨了。不過想到「長朋友」這句話,劉不才覺得對龐二應有一番慰問之意,因此告訴龐家的聽差,說他馬上約了胡雪岩去拜訪。

等龐家的聽差一走,劉不才接著也趕到了胡家,相見之下,說了經過,胡雪岩大為皺眉,沉吟了好半晌,倏地起身,成竹在胸似的說:「走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坐轎出城,見著了龐二,胡雪岩發覺他眉宇之間,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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