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場、洋行、江湖聯手,才是大生意 會見洋商

找到古應春家,只見他正衣冠整齊地,預備到怡情院赴約。等胡雪岩說明來意,古應春想了一下問道:「你想要買多少支?」

「先買兩百支。」胡雪岩說,「我帶了一萬兩銀子在身上。」

「兩百支,有現貨。你怎麼運法?」古應春提醒他說,「運軍械,要有公事,不然關卡上一定會被扣。」

「是的。我跟尤五哥商量好了,由上海運到松江,不會有麻煩。我一到杭州,立刻就請了公事迎上來接貨,這樣在日子上就不會有耽擱了。」

「好!我此刻就陪你去看洋人,當面議價。」說著,古應春拉了胡雪岩就走。

「慢點,慢點!」胡雪岩怯意地笑著,「跟洋人打交道,我還是第一回。」

「你怕什麼?」古應春打斷他的話說,「洋人也是人,又不是野人生番,文明得很。」

「不是說野蠻、文明,是有些啥洋規矩?你先說給我聽聽,省得我出洋相。」

「這一時無從談起。」古應春說,「中國人作揖,洋人握手,握右手。到屋子裡要脫帽。洋人重堂客,回頭你看見洋婆子要站起來,那個哈德遜太太很好客,最喜歡跟中國人問長問短,洋人的規矩是不大重男女大防的,你不必詫異。」

「這倒好,」胡雪岩笑道,「跟我們尤家那位七姑奶奶一樣。」

「你說誰?」

「不相干的笑話,你不必理我。」胡雪岩搖搖手說,「我們走吧!」

於是兩乘肩輿,到了泥城橋一座小洋房,下轎投刺,被延入客廳,穿藍布大褂的聽差也不奉茶,也不敬煙,關上房門就走了。

隔不多久,靠里的一道門開啟,長了滿臉黃鬍子的哈德遜大踏步走了出來。胡雪岩已打定主意,亦步亦趨跟著古應春,看他起身,他亦起身,看他握手,他亦握手,只有古應春跟洋人談話時,他只能看他們臉上的表情。

表情很不好,洋人只管聳肩攤手,而古應春大有惱怒之色,然後聲音慢慢地高了,顯然起了爭執。

「豈有此理!」古應春轉過臉來,怒氣沖沖地對胡雪岩說,「他明明跟我說過,貿易就是貿易,只要有錢,他什麼能賣的東西都願意賣,現在倒又翻悔了,說跟長毛有協議,賣了給他們就不能再賣給官軍。我問他以前為什麼不說,他說是他們領事最近才通知的。又說,他們也跟中國人一樣,行動要受官府約束,所以身不由主。你說氣人不氣人?」

「慢來!」胡雪岩問道,「什麼叫協議,是不是條約的意思?」

「大致就是這意思。」

「那就不對了,朝廷跟英國人訂了商約,開五口通商,反而我們不能跟他通商,朝廷討伐的叛逆倒能夠跟他通商。這是啥道理!」

古應春大喜,「不錯,不錯。說得真有道理!等我問他。」

於是古應春轉臉跟哈德遜辦交涉,胡雪岩雖然聽不懂意思,卻聽得出語氣,看得出神色,古應春一派理直氣壯的聲音,而哈德遜似乎有些詞窮了。

到最後只見洋人點頭,古應春含笑,向胡雪岩說道:「成功了!他答應跟他們領事去申訴。看樣子未必有什麼協議,只因為我們的生意小,長毛的生意大,怕貪小失大而已。」

「請你告訴他,眼前我們的生意小,將來生意會很大,眼光要放遠些,在目前留些交情,將來才有見面的餘地。」

古應春便把他的話譯了過去,洋人不斷頷首,同時也不斷看著胡雪岩,顯然是心許其言。

「雪岩兄,」古應春說,「他說,你的話很有意味,要交你一個朋友,想請你去喝杯酒。問你的意思怎麼樣?」

「當然,應該敘敘,歸我們做東好了。」

「那倒不必。讓他做東好了。等生意談妥,我們再回請。」

於是,等古應春轉達了接受邀請的答覆,哈德遜到屋角將一條在中國犯禁的「明黃」色絲絛一拉,外面叮叮噹噹的響了起來,接著便見原來的那個聽差推門而入,這讓胡雪岩學了個乖,洋人招呼聽差,是打鈴不是拉長了聲音喊:「來呀!」

哈德遜吩咐聽差,是準備馬車。親自拉韁,把他們兩人載到一家外國酒店,入門一看,胡雪岩覺得有些頭暈,四面鏡子,映出無數人影、燈燭、桌椅,趕緊順手扶住一張椅子,立定了腳再說。

「就是這裡吧!」古應春喊住哈德遜,各拉一張椅子坐下來。

於是胡雪岩也拉開椅子坐下,一抬眼,恰好看見鏡子中出現的麗影。轉臉來望,見是個金髮碧眼的美女,真正是雪膚花貌,腰如一捻,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笑著在問話。

於是哈德遜囑咐了幾句,那女侍轉身走了。胡雪岩不便盯著她的背影看,只望著鏡子。西洋女人見得還不多,這一望,眼睛便捨不得離開鏡子,看到那剛健婀娜的行路姿態,不由得想起穿著「花盆底」的旗下大姑娘,一搖三擺的樣子,覺得各擅勝場,都比三寸金蓮,走路講究裙幅不動的漢人婦女來得中看。

正在這樣想著,鏡中的麗影又出現了,她手托銀盤,盤中一瓶顏色像竹葉青的酒,三隻水晶杯,又有一瓶涼水。擺設停當,哈德遜取了三塊銀洋,放在銀盤裡。

「這酒也不便宜。」胡雪岩說,「一塊銀洋七錢二,三塊銀洋就合到二兩一錢多銀子。」

「是啊!運費貴。」古應春答了他一句,幫著哈德遜倒酒,又加上涼水,然後彼此舉一舉杯。

「怎麼?」胡雪岩問,「這就吃了?有酒無餚!」

「洋盤!」古應春用夷場中新近流行的諺語笑他,「洋人吃酒,沒有菜的。」

「這我倒還是第一回。」胡雪岩喝了一口,酒味倒還不壞,但加了水,覺得勁道不夠,便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們談生意吧!」古應春說了一聲,跟哈德遜去交談,然後又問胡雪岩說,「他問你貨色什麼時候要?」

「最多三天就要起運。」

「那價錢就不同了。」古應春說,「有一批貨色,他已經答應了鎮江一個姓羅的長毛,你要可以先給你,要三十兩銀子一支。如果你肯等半個月,他另有一批貨色從英國運到,只要二十兩一支。」

「三十兩就三十兩。貨色要好。」

古應春點點頭,又跟哈德遜去說。就這樣由他居間口譯,很快地談妥了一切細節,兩百支槍,一萬發子葯,總價一萬一千兩銀子,二八回扣,實收八千八百兩。另外由哈德遜派一名「銅匠」隨貨到浙江去照料,要二百兩銀子的酬勞。

「貨款我帶在身上,是不是此刻就交?」

「不必。」古應春說,「明天到他洋行里去辦手續。」

「那就托你了。」胡雪岩取出銀票,交了過去,「這裡一萬兩,多的是你的。」

「用不著。」古應春急忙搖手,「大家一起做,回扣列入公賬,將來再說。」

「這話也對。那麼,多的一千兩算存在你的手裡好了。」

古應春點點頭,指著銀票又跟哈德遜去談,只見洋人笑容滿面,很快地說了好些話,據古應春傳譯,哈德遜認為跟胡雪岩做生意,很痛快,他要額外送一支最新式的「後膛七響」,以表敬意。

「請你替我說,謝謝!」胡雪岩又說,「再請你問問他,那種什麼「後膛七響』,可以不可以賣幾支給我?我要帶回去送人。」

這有些困難,哈德遜在中國好幾年,深知貪小便宜的人多,留著幾支好槍要用來應酬人情,不肯出售。

然而最後哈德遜卻又讓步了,願意勻出兩支來賣給胡雪岩,價錢是每支一百五十兩銀子,據他說,完全是照成本出讓。每支槍另配一百粒子葯,也是白送。

做了額外的這筆小交易,哈德遜要開一瓶香檳酒慶祝。古應春心想,胡雪岩對那種帶點酸味的淡酒,未見得會感興趣,而開一瓶香檳很貴,讓哈德遜破費還是小事,回頭胡雪岩端起杯子一喝,皺眉搖頭,淺嘗即止,那就是件很不禮貌的事,不如辭謝了的好。

於是他告訴哈德遜,說胡雪岩喝不慣洋酒,不能領受他的好意,表示抱歉,哈德遜便問,胡雪岩是不是不會喝酒?及至聽說他的酒量很好時,哈德遜便表示奇怪,說桌上那瓶酒,來自蘇格蘭,不但是最有名的牌子,而且窖藏甚久,為何胡雪岩不喝?又說,他跟好些中國人有過交往,凡是會喝酒的,都欣賞蘇格蘭的酒,何以胡雪岩獨異?接著又表示,如果胡雪岩不介意,他很想知道其中的緣故。

古應春想敷衍一下,就算過去。倒是胡雪岩看哈德遜不斷指著酒瓶和他的酒杯,滔滔不絕地在說話,猜到是談杯中物,便自己先問起此事。古應春自然照實回答。

「飲食一道,蘿蔔青菜,各人自愛,好像女人一樣,情人眼裡出西施,沒有什麼道理好講的。」

古應春把他這一段話譯給哈德遜聽,洋人大點其頭,說飲食沒有道理好講,這就是道理。接著又說,外國酒種類很多,胡雪岩不喜歡英國酒,也許喜歡法國的白蘭地,於是招一招手把那女侍叫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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