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難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辦妥 妝閣密談

半個月的工夫,一切公事都辦得妥妥帖帖,該要回杭州了。王有齡為了犒勞部屬,特設盛宴,宴罷宣布:「各位這一趟都辛苦了,難得到上海來一趟,好好玩兩天!今天四月初四,我們準定初七開船回杭州。」

說完,從靴頁子里取出一疊紅封袋,上面標著名字,每人一個,連張胖子都不例外。封袋裡面是一張銀票,數目多寡不等,最多的是周委員那一個,一百兩;最少的是那個庶務的,二十兩。

「這是『杖頭錢』。」他掉了句文,「供各位看花買醉之需。」

說到「看花」,那就是「纏頭資」了。周、吳二人已經發覺,阿珠成了胡雪岩的禁臠,不便問津,好在三多堂各有相好,有錢有工夫,樂得去住兩天。

「你也去逛一逛。」王有齡又對高升說,「我要到我親戚那裡去兩天,放你的假吧!」高升也有一個紅包,是二十兩銀子。

託詞到親戚家住,其實是住在梅家弄。這個秘密,始終只有胡雪岩一個人知道。這一天晚上,王有齡約了他在畹香的妝閣小酌,有公事以外的「要緊話」要談。

半個月之中,王有齡來過四趟,跟畹香已經打得火熱,自己的身份也不再瞞她。這天要談的話,就是關於畹香的,把她安排好了,王有齡還要替阿珠安排。

他的心思,胡雪岩猜到一半,是關於畹香的。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主意,但覺得不宜冒失,先要探探畹香的口氣,所以等一端起酒杯就說:「畹香,王大老爺要回去了。」

一聽這話,她的臉色馬上變了,看上去眼圈發紅,也不知她是做作還是真心。不過就算做作,也做得極像,離愁別恨霎時間在臉上堆起,濃得化不開。

「哪一天動身?」她問。

「定了初七。」王有齡回答。

「這麼急!」畹香失聲說道。

「今天初四。」胡雪岩屈著手指說,「初五、初六,還有三天的工夫,也很從容了。你有什麼話,儘管跟王大老爺說。」

「我!」畹香把頭扭了過去,「叫我說什麼?我說了也沒有用,辦不到的!」

「怎麼呢?」胡雪岩逼進一層,「何以曉得辦不到?」

畹香把臉轉了過來,皺著眉、閉著嘴,長長的睫毛不住眨動,是極為躊躇的樣子,幾次欲語又休,終於只是一聲微喟,搖搖頭,把一雙耳環晃蕩個不住。

「有話儘管說呀!」王有齡拉住了她的手說,「只要我辦得到,一定如你的願;就辦不到,我也一定說理由給你聽。不要緊,說出來商量。」

「跟哪個商量?只好跟皇帝老爺商量!」

「皇帝老爺」的稱呼,在王有齡頗有新奇之感,特別是出以吳儂軟語,更覺別有意趣,便即笑道:「有那麼了不起,非要皇帝才能有辦法?」

「自然啰!」畹香似乎覺得自己極有理,「除非皇帝老爺有聖旨,讓你高升到上海來做官。」

原來千迴百折,不過要表明捨不得與王有齡相離這句話。本主兒此時不會有所表示,敲邊鼓的開口了。

「畹香!」胡雪岩問道,「你是心裡的話?」

「啊呀,胡老爺。」畹香的神色顯得很鄭重,「是不是要我把心剜出來給你看。」

「我相信,我相信!」王有齡急忙安慰她說。

「我也相信。」胡雪岩笑嘻嘻地介面,「畹香,初七你跟王大老爺一船回杭州,好不好?」

「怎麼不好!只怕王大老爺不肯。」

「千肯萬肯,求之不得!只有三天工夫了,你預備起來!」

這話連王有齡都有些詫異,為何胡雪岩這等冒失,替人硬做主納妾?但以對他了解甚深,暫且不響,靜觀究竟。王有齡尚且如此,畹香自然格外困惑,而且也有些驚惶,怕弄假成真,變得騎虎難下。

「怎麼樣?是我們當面鑼,對面鼓,直接來談,還是由我找三阿姨去談?或者請尤五哥出面?」

這是談「身價」,越發像真了!畹香不斷眨著眼,神態尷尬,但她到底不是初出道的雛兒,正一正臉色,坐了下來,帶些欣慰的口氣答道:「蠻好!我自家的身體,自己來談好了。我先要請問王大老爺是怎麼個意思?」

王有齡怎麼說得出來?當然是胡雪岩代答:「王大老爺怎麼個意思,你還不明白?」他這樣反問,而其實是一句遁詞,他最初就是使的一句詐語,目的是要試探畹香對王有齡究有幾許感情。經此一番折衝,心中已經有數,這時倒是要問一問王有齡了。

「我當然明白。」畹香接著他的話,「不過我不敢說出來。自己想想沒有那麼好的福氣。」

這一下連王有齡也明白了,如果想把她置於側室,恐怕未必如願,他怕談下去會出現窘境,彼此無趣,便即宕開一句:「慢慢再談吧!先吃酒。」

這句話與胡雪岩心思正相符,他也覺得畹香的本心已夠明白,這方面不須再談,所以附和著說:「對啊!吃酒,吃酒。有話回頭你們到枕上去談。」

畹香見此光景,知道自己落了下風。看樣子王有齡亦並無真心,早知如此,落得把話說漂亮些,如今變得人家在暗處,自己在亮處,想趁這三天工夫敲王有齡一個竹杠,只怕辦不到了。

這都是上了胡雪岩的當!畹香委屈在心,化作一臉幽怨,默默無言,使得王有齡大生憐惜之心。

「怎麼?」他輕輕撫著她的肩問,「一下子不高興了?」

這一問,畹香索性哭了,「嗯哼」一聲,用手絹掩著臉,飛快地往後房奔了進去,接著便是很輕的「息率、息率」的聲音傳了出來。

王有齡聽得哭聲,心裡有些難過,自然更多的是感動,要想有所表示,卻讓胡雪岩阻止住了,「不要理她!」他輕聲說道,「她們的眼淚不值錢,一想起傷心的事就會哭一場,不見得是此刻受了委屈!」

聽了他的話,王有齡爽然若失,覺得他的持論過苛,只是為了表示對他信服,便點點頭,坐著不動。

「雪公!」胡雪岩問道,「你把你的意思說給我聽,我替你辦。」

「我的意思,」王有齡沉吟了好半天才說出來,「如果把她弄回家去,怕引起物議。」

他對畹香戀戀之意,已很顯然。胡雪岩覺得他為「官聲」著想,態度是不錯的,不過也不妨進一步點破:「畹香恐怕也未見得肯到杭州去,討回家去這一層,大可不必想它。照我看,雪公以後總常有到上海來的時候,不妨置作外室。春二三月,或者秋天西湖風景好的時候,把她接到杭州去住一陣子,我另外替雪公安排『小房子』。你看如何?」

「好,好,」王有齡深愜所懷,「就拜託你跟她談一談,看要花多少錢?」

「那不過每月貼她些開銷。至於每趟來,另外送她錢,或是替她打道飾、做衣裳,那是你們自己的情分,旁人無法過問。」說到這裡,胡雪岩向里喊了聲:「畹香!」

畹香慢慢走了出來,重新勻過脂粉,但眼圈依舊是紅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偎坐在王有齡身旁,含顰不語。

「剛才哭什麼?」王有齡問道,「哪個得罪你了?」

「噯!雪公,這話問得多餘。」胡雪岩在一邊介面,「畹香的心事,你還不明白?要跟你到杭州,捨不得三阿姨,不跟你去,心裡又不願。左右為難,自然要傷心。畹香,我的話說對了沒有?」

畹香不答他的話,轉臉對王有齡說:「你看你,枉為我們相好了一場,你還不如胡老爺明白。」

「這是旁觀者清!」王有齡跟她說著話,卻向胡雪岩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把商量好的辦法提出來。胡雪岩微一頷首,表示會意,同時還報以眼色,請他避開。

「我有些頭暈,到你床上去靠一靠。」

等王有齡歪倒在後房畹香床上,胡雪岩便跟畹香展開了談判,問她一個月要多少開銷?

「過日子是省的,一個月最多二三十兩銀子。」

「倘或王大老爺一個月幫你三十兩銀子,你不是就可以關起門來過清靜日子了?」

「那是再好都沒有。不過——」畹香搖搖頭,不肯再說下去。

「說呀!」胡雪岩問道,「是不是有債務?不妨說來聽聽。」

「真的,再沒有比胡老爺更明白的人!」畹香答道,「哪個不想從良?實在有許多難處,跟別人說了,只以為獅子大開口,說出來反而傷感情,不如不說。」

聽這語氣,開出口來的數目不會小,如果說有一萬八千的債務,是不是替她還呢?胡雪岩也曾聽聞過,有所謂「淴浴」一說,負債纍纍的紅倌人,抓住一個冤大頭,枕邊海誓山盟,非他不嫁,於是花巨萬銀子替她還債贖身,真箇量珠聘去,而此紅倌人從了良,早則半載,晚則一年,必定不安於室,想盡花樣,下堂求去,原來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看畹香還不至如此,但依了她的要求,叫她杜門謝客,怕未見得能言行一致,招蜂引蝶之餘,說起來還是「王某某的外室」,反倒壞了王有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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