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胡雪岩悄悄到梅家弄把王有齡接回船。這位王大老爺春風滿面,步履輕快,大家都道他異鄉遇故,快談竟夕,才有這份輕鬆的情緒,誰也不知道他微服私行,比起三多堂的喧鬧轟飲,另有一番屋小如舟,春深似海的旖旎風光。
這天開始要辦正事了,王有齡把周、吳兩委員請了來,連胡雪岩一起,先作個商量。他原定這一天上午去拜客,胡雪岩主張不必亟亟。
「今天中午,尤老五和張胖子出面,請『三大』的人吃飯,放款的事一談好,通裕的米隨即可以撥借。」他說,「雪公,索性再等一等,也不會太久,一兩天工夫,等我們自己這裡辦妥了再說。」
「這樣好!」周委員首先表示贊成,「到明後天,王大人去拜這裡的按察使,那就直接談交兌漕米了,差使顯得更漂亮。」
「好!我聽你們的主意。」王有齡欣然同意。
「中午的飯局,不請周、吳兩公了。」胡雪岩說第二件事,「商人總是怕官的,有周、吳兩公在座,怕『三大』的人拘束——」
「不錯,不錯!」周委員搶著說道,「你無須解釋。」
「不過有件大事要請周、吳兩公費心,『民折官辦』的這道手續,馬上就要辦一辦。公事上我不懂,雪公看怎麼處置?」
「那要奉托兩位了。」王有齡看著他們說,「兩位是熟手,一定錯不了。該我出面的,儘管請吩咐!」
於是周、吳二人相視沉吟,似乎都有些茫然不知如何著手的樣子。
胡雪岩等了一會,看他們很為難,忍不住又說了:「我看這件事,公文上說不清楚,得有一位回杭州去當面稟陳。」
「對了!」吳委員拊掌介面,「我也是這麼想。當然,公文還是要的,只不過簡單說一說,『民折官辦』一案,十分順手,特飭某某人回省面稟請示云云。這樣就可以了。」
「那好!兩位之中,哪一位辛苦一趟?」
這一問,周、吳二人又遲疑了。甫到繁華之地,不能盡興暢遊,心裡十分不願。而且這一案的內容十分複雜,上面有所垂詢,不能圓滿解釋,差使就算砸了。畏難之念一起,更不敢自告奮勇。
「怎麼?」王有齡有些不悅,「看樣子只好我自己回去一趟了。」
「那沒有這個道理。」周委員很惶恐地說,「我去,我去!」
看周委員有了表示,吳委員倒也不好意思了,「自然是我去。」他說。
兩個人爭是在爭,其實誰也不願意去,王有齡不願硬派,便說:「這樣吧,我們掣籤!」
「不必了!」周委員很堅決地說,「決定我去。吳兄文章好,留在這裡幫大人料理公事。我今天下午就走,儘快回來複命。」
「也不必這麼急。」胡雪岩作了個詭秘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替周老爺餞行。明天動身好了。」
「雪岩兄的話不錯。公事雖然緊要,也不爭在這半天工夫。」吳委員也說,「晚上替周兄餞行,我跟雪岩兄一起做主人。」
王有齡也表示從容些的好,並且頗有嘉勉之詞,暗示將來敘功的「保案」中,一定替周委員格外說好話,作為酬庸。自告奮勇的收穫,可說相當豐富。
為了周委員回杭州,那個庶務卻是大忙而特忙,第一要雇船,照周委員的意思,最好坐原來的那隻「無錫快」,由阿珠一路伺奉著來回。但那隻船名「快」而實不快,只宜於晚開早到,多泊少走,玩賞風景之用,趕路要另雇雙槳奇快的「水上飛」。
第二件更麻煩,也是胡雪岩的建議,杭州撫、藩、臬三大憲,加上糧道,還有各衙門有關係的文案、幕友,都應該有一份禮。「十里夷場」,奇珍異物無數,會選的花費不多而受者愜意,不會的,花了大價錢卻不起眼,變成「俏眉眼做給瞎子看」,因此,備辦這十幾份禮物,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使。胡雪岩出主意,請尤老五派個人,帶著那庶務和高升,到「夷場」上外國人所開最大的一家洋行「亨達利」去採辦。
這天人人有事,王有齡和周、吳二人在船上辦文稿,開節略,把此行的經過,如何繁難吃力,而又如何圓滿妥帖,字斟句酌地敘了進去。胡雪岩和張胖子的任務,自然更重要,中午與尤老五請「三大」的檔手,在英租界的「番菜館」赴宴談生意。
結果生意不曾在番菜館談,因為照例要「叫局」,鶯鶯燕燕一大堆,不是談生意的時候。飯罷一起到城隍廟後花園錢業公所品茗,這時張胖子才提到正事。
「三大」之中,大亨錢莊姓孫的檔手資格最老,由他代表發言,首先就表示最近銀根很緊:「局勢不好,有錢的人都要把現銀子捏在手裡,怕放了倒賬。說句實在話,錢莊本來是空的。」
這是照例有的託詞,銀根緊的理由甚多,不妨隨意編造,目的就在抬高利息。張胖子和胡雪岩都懂這個道理,尤老五卻以受過上海錢莊的氣,懷有成見,大為不快。
「我看不是銀根緊,只怕是借的人招牌不硬,」他的話有稜角,態度卻極好,是半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的,「漕幫現在倒霉,要是『沙船幫』的郁老大開口,銀根馬上就鬆了。」
尤老五說的這個人是沙船幫的巨擘,名叫郁馥山,擁有上百艘的沙船,北走關東,南走閩粵,照海洋的方位,稱為「北洋」、「南洋」,郁馥山就以走南北洋起家,是上海縣的首富。近年因為漕米海運,更是大發利市,新近在小南門造了一所巨宅,崇樓傑閣,參以西法,算是「海天旭日」、「黃浦秋濤」等等「滬城八景」以外的另一景。
沙船幫與漕幫,本來海水不犯河水,但漕運改了新章,便有了極厲害的利害衝突,所以尤老五那句話斤兩很重,姓孫的有些吃不消。
「啊,尤五哥,」姓孫的惶恐地說,「你這話,我們一個字也不敢承認。客戶都是一樣的,論到交情,尤五哥的面子更加不同。好了,今天就請尤五哥吩咐!」
像尤老五這樣在江湖上有地位的,輕易說不得一句重話,剛才話中有牢騷,已不夠漂亮,此刻聽姓孫的這樣回答,更顯得自己那句話帶著要挾威脅的意味,越覺不安,所以急忙抱拳笑道:「言重,言重!全靠各位幫忙。」
張胖子總歸是站在同行這方面的,而且自己也有擔保的責任,心裡在想,姓孫的吃不消尤老五,說到「請吩咐」的話,未免冒失!如果憑一句話草草成局,以後一出麻煩,吃虧的必是錢莊,自己也會連帶受累。
由於這樣的了解,他不希望他們講江湖義氣,願意一板一眼談生意,不過他的話也很圓到:「大家都是自己人,尤五哥更是好朋友,沒有談不通的事,」他說,「『三大』願意幫忙,尤老哥一定也不會叫『三大』吃虧。是不是?」
尤老五當然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立即介面:「一點不錯!江湖歸江湖,生意歸生意。我看這樣,」他望著胡雪岩說,「小爺叔,這件事讓張老闆跟孫老闆他們去談,應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無不照辦,我們就不必在場了。」
胡雪岩聽他這一說,暗暗佩服,到底是一幫的老大,做事實在漂亮,於是欣然答道:「對,對!我也正有事要跟五哥談。」
說著,兩人相偕起身,向那幾個錢莊朋友點一點頭,到另外一張桌子去吃茶,讓張胖子全權跟「三大」談判。
「小爺叔!」尤老五首先表明,「借款是另外一回事,通裕墊米又是一回事,橋歸橋,路歸路。米,我已經教通裕啟運了,在哪裡交兌,你們要不要派人,還是統統由我代辦?請你交代下來,我三天工夫替你們辦好。」
「好極了!五哥跟老太爺這樣放交情,我現在也不必說什麼!『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將來就曉得了。」胡雪岩接著又說,「在哪裡交兌,等我問明白了來回報五哥。要不要另外派人,公事上我不大懂,也要回去問一問。如果我好做主,當然拜託五哥,辛苦弟兄們替我辦一辦。」
「好的,就這樣說定了,我關照通裕老顧去伺候,王大老爺有什麼話,儘管交代他。」
一件有關浙江地方大吏前程的大事,就這樣三言兩語作了了結。胡雪岩還有件要緊事要請尤老五幫忙。
「五哥,我還有個麻煩要靠你想辦法。」他放低了聲音說,「我有兩萬銀子要匯到福建,不能叫人知道,你有什麼辦法?」
尤老五沉吟了一會問道:「是現銀,還是庄票?」
「自然是庄票。」
「那容易得很。」尤老五很隨便地說,「你自己寫封信,把庄票封在裡面,我找個人替你送到,拿回信回來。你看怎麼樣?」
「那這樣太好了。」胡雪岩又問,「不曉得要幾天工夫?」
「不過五六天工夫。」
胡雪岩大為驚異:「這麼快?」
「我托火輪船上的人去辦。」
從道光十五年起,英國第一艘「渣甸號」開到,東南沿海便有了輪船。不久為了禁鴉片開仗,道光二十一年辛丑七月,英國軍隊攻陷鎮江,直逼江寧,運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