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絕境逢生

鄭司楚一行是正月十七日出發。從五羊到東平,陸路上若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不過十天左右便能到,以前驛路發加急文書,曾經有過八日抵達的紀錄。但一般行走,路上要花二十餘日。鄭司楚他們當然不可能玩命趕路,但因為走得很快,加上戰事暫停,路上還算通暢,大概十五六天便可抵達。

這一日已是二月初三,鄭司楚一行距東平城還有二百里左右,再過一兩天便能進入東平城了。這一天的霧雲城裡,卻另是一番景象。

每年二月三日都要設迎春宴,霧雲各部官員都要赴宴,以示萬象更新,共和國政府又將正式開始新一年的運作。不過說是宴席,其實酒席十分簡單,每人四菜一湯、一壺薄酒。這是共和國草創時定下的規矩,表示官員清廉,萬事從簡。只不過以往迎春宴都由鄭昭主持,現在換成了顧清隨。

二月三日一大早,顧清隨便穿戴好禮服,出了門。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主持迎春宴,但今天他卻有種異樣的不安。

今天,將是大統制斃命之日。

一旦成功,該如何儘快穩住局面?顧清隨心裡總是忐忑。固然議府成員有很大一部分都認同自己,覺得大統制越來越剛愎自用,不適合擔當大統制了,再這樣下去必將共和國帶上絕路,但誰也不願充當這個領頭人。公然反對大統制,在已將大統制視作神明的共和國里,即使有萬般理由,也是一條不是罪名的罪名。只是若沒有這樣一個領頭人,共和國必將萬劫不復。

我是在拯救共和國,即使要遺臭萬年。

儘管屈木出已將計畫詳細跟他說了,他也覺得此計萬無一失,可心裡仍然極是不安。大統制的威望深入人心,大大小小的官吏也是一般。千錯萬錯,大統制肯定不會有錯,如果措施卓有成效,那是大統制的決策正確;如果失敗了,那一定是執行的人未按大統制所定計畫辦,大統制的決策仍是正確的。

現在,又有一波增援軍要趕赴東平城。這已是最後一批調撥部隊。從霧雲城到東平城,若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急走,三四天便能到,行軍的話一般要花十天。但由於霧雲城到東平城有一條大河,可以直接抵達大江,所以七八天便可到達。換句話說,再過十來天,鄧帥的第二波攻勢便將發動了。這回已動用了十萬大軍,以五羊城的實力絕對沒有抵禦的可能,何況後繼增援仍然源源不斷地發出。如果五羊城被攻下,那大統制的威望更加高漲,想要搬倒他就更不可能了,所以這一次計畫是唯一的時機。

大統制死後,鄧帥會按原計畫南下,還是北上捉拿自己這個罪魁禍首?顧清隨最擔心的便是此點。鄧帥是大統制的妹夫,兩人份屬至親,照理鄧帥應該會為大統制報仇。但顧清隨在與鄧帥不多的幾次交往中覺得,鄧帥不會如此意氣用事。鄧帥寬容大度,明理通達,應該也已覺察大統制近來越來越剛愎自用。不說別的,上一次遠征五羊城,正是被大統制嚴令催促,結果六月出兵,七月十七大敗潰退,給鄧帥百戰百勝的聲名也染上了一個抹不去的污點。因為此事,鄧帥不可能不對大統制有微詞,只要自己曉以大義,鄧帥有七八成會以大局為重。那時再向五羊城發下最後通諜,若五羊城肯取消「再造共和」的旗幟,那自己才是真正的再造共和的功臣。就算五羊城那時仍然一意孤行,鄧帥的大軍仍然可以出發。儘管這已是下下策,但自己保證共和國完整統一之功亦不可抹殺,到時再撥亂反正,將大統制過於嚴苛的決策取消,取得民心支持,共和國依舊會蒸蒸日上,國力日盛。再給狄人多一些優厚待遇,諸如官吏配置上多安插一些狄人和另外部族,亦非不可行,這樣也可以安撫狄復組。如此一來,自己豈但解決了共和國南北分裂的重症,連狄復組的問題也解決了,聲望超過現在的大統制亦非不可能。

總之,此計可行。

他想著。這時一邊的阿辛小聲道:「伯父,王先生來了。」

王躍喬已走了進來。雖然現在國務卿府的政事實質上已是王躍喬主持,但名義上王躍喬仍是他的文書,特別是今天這迎春宴,顧清隨要擔當主持之責,王躍喬仍然過來他向彙報。顧清隨小聲道:「屈先生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顧清隨道:「好,讓他進來吧。」

此時王躍喬已走進來。見到顧清隨,王躍喬躬身一禮道:「顧公,躍喬有禮。請問,可以出發了嗎?」

王躍喬是個長相清俊的中年人。儘管知道他是大統制的親信,但顧清隨還是為他感到有點惋惜。王躍喬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他現在主持國務卿府的實務,甚至比自己主持時更井井有條,只是這樣一個才堪大用的人將來自己多半不能用,未免過於可惜。但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大事,這個人也只能放棄。他道:「好吧。」話剛出口,又似想起了什麼,道:「瞧我這記性,請躍喬幫我去裡面將那份名冊拿出來吧。」

參加迎春宴的,都是各部官員,上下有數百人。參見大統制時,依序上前,其中孰前孰後,實是個大問題,民間便傳說每年從參見的次序中可以看出上層官員的變動情況。這份名冊要由顧清隨宣讀,實是最要緊的東西。王躍喬倒也恭順,又行了一禮道:「遵命。」

看著他走進內室,顧清隨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忖道:王先生,永別了。

內室只發出了極輕微的一陣響動,現在顧清隨將家中工友都遣了出去,更不會有人知道。過了一陣,便見王躍喬從裡面走了出來,手裡拿了份大統名冊,走到顧清隨面前躬身一禮道:「顧公。」

聲音居然與王躍喬也有七八分相似。顧清隨打量了他一眼,小聲道:「如何了?」

「天衣無縫。」

顧清隨搖了搖頭道:「聲音還有些細微不同,你不要多說話。」

「是。」

顧清隨又看了看他,道:「再試一次。」

參加迎春宴,自然不得攜帶武器,因此武器便藏在這名冊之中。名冊是個捲軸,軸柄中藏的是一把骨柄短劍。等大統制要召見王躍喬時,明安趁機抽出短劍刺向大統制,出手當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他們已試過幾次,但顧清隨還想再試一下。

明安點了點頭,走到下手處。顧清隨展開名冊,念道:「國務卿府文書,王躍喬。」

明安本來躬身站在下手,活脫脫便是王躍喬,顧清隨話音剛落,他突然身形一閃,已如風一般掠過顧清隨身周,就在二人身影交錯的當口,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捲軸柄處的短劍骨柄。顧清隨已將短劍的暗扣解開,明安的手一下拔出短劍,插向前面一張椅子的靠背。這椅子是實木製作,極是堅硬,但短劍鋒利無比,「嚓」一聲齊柄沒入椅背。

見短劍插入椅背,顧清隨便覺已插進了大統制的胸膛。他略一怔忡,點點頭道:「不錯。」心裡,卻不禁有一陣寒意。

這人的本領一高至此!如果明安刺殺的不是大統制而是自己,自己肯定也難逃這一劍之厄。如果將來有一天自己與狄復組鬧翻,他們會不會重施故技,只是目標換成了自己?顧清隨只覺眼前有點暈眩,忖道:想這些做什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也只有隻顧眼下了。他接過明安遞過的短劍道:「走吧。」

王躍喬是個仕人,大統制肯定不會料到他會有這等敏捷的動作,這次行刺十拿九穩。他走了出去,阿辛和明安跟在他身後。外面已經停好了他的馬車,他和明安進了車,向阿辛道:「走吧。」

二月三日,在迎春宴前夕,向大統制的刺殺行動開始。

迎春宴就設在大殿之上。這是前帝國留下的帝宮,本名勤政殿,現改名叫共和殿。遠遠看到共和殿的匾額,顧清隨心中又是微微一動。

很快,共和國將要發生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變了。

進入大殿,由金槍班依例檢查。金槍班是大統制的貼身侍衛,最早的隊長名叫程敬唐,現在則是個名叫周錫安的軍官。周錫安和程敬唐一樣,都從很早開始就跟隨大統制,是大統制的心腹親信。不過顧清隨名義上是共和國僅次於大統制之下的二號人物,他也不敢無禮,對顧清隨和明安都沒有嚴查,但也檢查得很是仔細,只是那名冊放在錦盒之中,他只是打開看了看便還給了明安,取都沒取出來,便道:「顧司長,請。」

雖然顧清隨是代理國務卿,他的正式職位仍是吏部司長,因此周錫安還是以此相稱。顧清隨點頭還禮,與明安走進了共和殿。此時共和殿已放了數百張小案,顧清隨和明安的位置都在大統制的下手處,相距只有四五步之遙。此時共和國五部中的工部司司長馮德清、刑部司司長龍道誠都已到了。共和五部,除了兵部司司長由大統制兼任,吏、工、刑、禮四部是大統制和國務卿二者之下的最高官員。馮德清與龍道誠見顧清隨進來,忙起身見禮,過了一陣,禮部司司長林一木也來了。

這四部司長中,顧清隨、龍道誠和林一木都是當年共和軍在五羊城時期的老人,當時他們三人分別是五羊城的職方司、巡察司、遠人司三部司主簿,因此他們都不贊同大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