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玄蓋門人

雖然過去的一年裡有這麼多不好的消息,原本一派昇平景象的共和國又將陷入到血與火之中,但共和二十三年的新年到來的時候,霧雲城裡還是一片熱鬧。

正月十五,霧雲城依例大放花燈。直到杉桓以外,各處都張燈結綵,歌舞昇平。這一天里,霧雲城的數十萬居民幾乎全都聚集在街上,觀賞排滿大街的花燈,小孩子也拿到了壓歲錢,買些吃的玩的,到處亂走。在人群中,顧清隨卻完全沒有旁人的興緻,心裡直如凝結了萬丈寒冰。

二月三日馬上就要迫近了。依例,這一天大統制將要召見各部官員,共赴迎春宴,表示新的一年又將正式開始。只是共和二十三年的迎春宴,註定要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大統制到底有沒有發覺異樣?

一想到這點,顧清隨就有種難以擺脫的不安。大統制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過他。這幾乎已是整個共和國的共識了,以往的大統制的確如此。當初顧清隨也是這麼想的,但現在大統制分明已是錯招連連,兩番遠征失利,鄭昭叛逃,東平軍區的水陸兩軍全都敗退。這些以往根本不可能有的壞消息,不約而同地集中出現。也許,大統制只是一個會犯錯的普通人而已。

「這是百花燈。」

邊上,一個男人突然低低說了一句。顧清隨心頭一動,看向那人。那人穿戴整齊,手上還拿了根糖果子串,完全是個出來觀燈的普通百姓,只是這男人正目光灼灼地看著顧清隨。

顧清隨看著的燈,分明是個人物燈,彩緞紮成的人物栩栩如生,除非是瞎子,誰也不會說那是百花燈。但那是事先說好的接頭暗語,顧清隨點了點頭道:「春來花似雪。」

「春來花似雪」本是昔年有名的大詩人閔維丘寫過的一句詩。這詩雖是閔維丘所作,卻不算上品,很少有人會去關注。那男人卻只是淡淡一笑,將糖果子串往嘴裡送了一顆,什麼也沒說,轉身便走。顧清隨看著他的背影,對身邊的親隨小聲道:「阿辛,走吧。」

在這種人叢中接頭,防的也是大統制的眼線。雖然顧清隨沒發覺有什麼人在跟著自己,但對大統制根深蒂固的懼意讓他不得不防。阿辛跟了他很多年,又是他侄子,完全可以相信,聞言便與他向一邊一家小酒館走去。這小酒館現在也是人滿為患,霧雲城市民觀燈累了,就來小酒館喝兩盅歇歇腳,再接著遊玩,所以大堂里人多,雅座卻是冷冷清清。他們進了一間早已定下的雅座,兩人坐下,阿辛看了看四周,見沒有旁人,便將外面的大衣脫了下來。

阿辛的大衣下,穿的衣服和顧清隨身上的一模一樣。兩人身材也相仿,顧清隨一穿上大衣,兩人便如霎時互換了個人。

這種提防其實有點多餘,但顧清隨還是覺得很必要,因為即使他孤處密室,也有種大統制就站在背後的錯覺。雖然換過了衣服,他還是感到一些不安。披著大衣,走出小酒館進到人叢中,他連看都不敢看周圍的人。到了外面,又在人叢中擠了一段,走到另一盞很大的花燈前,他停了下來。

這燈做得很是富麗,看的人也很多,全都在指指點點說個不停,耳畔儘是「做得好」、「很漂亮」之類。

顧清隨根本無心觀燈,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群中。

「清公。」

那個男人的聲音又在身後響了起來。顧清隨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如何?」

「榆樹衚衕,第七號。」

榆樹衚衕就在邊上,男人說這話的意思,便是告訴顧清隨並沒有人跟蹤。顧清隨沒再說什麼,又站了一會兒,才隨著人流向一邊走去。待走到榆樹衚衕口,他蹩了進去,完全是看累了燈準備回家的模樣。

榆樹衚衕和外面完全不同,十分清靜,連一個人都沒有。顧清隨拐了個彎,知道身前身後都沒有人,已走到第七號門前,順手一推。門只是虛掩的,他一推門,便已走了進去。甫一進門,門邊已有人極快地過來掩上了門,只是用手一指。

這榆樹衚衕第七號,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小宅院。顧清隨進了內室,裡面只點了一盞油燈,有個人正獨坐在桌前自斟自飲,一見顧清隨進來,這人起身迎上前來低聲道:「清公。」

這人正是屈木出。顧清隨向他拱拱手道:「屈木出兄。」

屈木出淡淡一笑道:「清公,請坐。」

顧清隨坐了下來道:「謀劃如何了?」

「萬事俱備。」

屈木出仍是淡淡一笑,輕輕拍了拍手,從內室中又走出一人。一見此人,顧清隨一下睜大了眼。這個出來的人,竟然生得和屈木出一模一樣,連衣著都一般無二。他怔了怔道:「屈木出兄,這是令弟?」

在顧清隨想來,屈木出一定是有個孿生兄弟。但屈木出卻搖了搖頭道:「家母只生了我一個,這位是明安兄。」

顧清隨更是怔忡。這個名叫明安的人,怎麼會和屈木出如此相似?還不待他問,這明安已走上前來,向顧清隨躬身一禮道:「清公。」聲音卻和屈木出很是不同。顧清隨更是詫異,向屈木出道:「屈木出兄,這是何意?」

「明安兄便是行事之人。」

顧清隨皺了皺眉。這明安就算和屈木出長得一模一樣,可怎麼去擔當行刺的重任?大統制生性多疑,見到陌生人肯定加了十二萬分的小心,明安根本不可能靠近大統制的。他正在思索,屈木出已道:「清公,可能看出明安兄與我的不同嗎?」

顧清隨打量了一下,搖搖頭道:「看不出來,真箇一模一樣。」

屈木出又笑了笑道:「明安兄,給清公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明安聞言,將手伸到臉頰邊,輕輕按了一陣,突然像是脫皮一般,竟然將一張臉拿了下來。見此情景,顧清隨不由驚訝地站了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安這張與屈木出一般無二的臉下,竟然還有一張全然不同的臉,平淡無奇。只是這變化太過突然,顧清隨幾疑身在夢寐之中,他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好叫清公得知,這是我狄部絕技。」

屈木出說著,將明安手中那張臉皮接過來,遞給顧清隨道:「清公請看,這張人皮面具是按我的臉做的,能看出破綻來嗎?」

顧清隨呆了半晌。狄人向被視作蠻夷,有些無知的中原人甚至認為狄人茹毛飲血,等若禽獸,沒想到竟然有這等神奇的面具。顧清隨將這面具按了按,喃喃道:「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他頓了頓,又道:「屈木出兄,你是想讓他扮誰?」

顧清隨的心思甚是機敏,已然知道屈木出的計謀了。大統制生性多疑,不會見陌生人,但若是自己的親信,大統制當然不會多疑,那時這明安突然下手,自然手到擒來。屈木出見他已明白其中竅要,微笑道:「這個,便由清公定奪。有哪個人,大統制對他很信任,又與旁人接觸不多的?」

顧清隨想了想,低聲道:「大統制最信任的,自非文書伍繼周莫屬。只是要扮此人,難度太大。」

屈木出點了點頭道:「是。伍文書與大統制寸步不離,要掉他的包太難了。依我之見,最合適的,是議眾中一人。」

顧清隨又想了想,道:「嗯,是有這麼一個人,王躍喬。」

王躍喬曾經做過大統制的文書,後來被調到禮部當一個小官。因為國務卿府文書魯立遠自殺身亡,大統制親自下令,晉陞王躍喬為新的國務卿府文書。現在名義上顧清隨還是代理國務卿,但實務基本上都是王躍喬接手,可見大統制對此人的親信。更妙的是,王躍喬並無妻孥,而且名義上還是顧清隨的文書,顧清隨完全可以把他叫過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王躍喬這人都符合要求。而大統制與他已有好幾年未見,王躍喬新近才提拔上來,就算明安扮的王躍喬稍漏破綻,大統制也定然看不出來。屈木出聽顧清隨說了這王躍喬,點了點頭道:「不錯,此人正合用。」

顧清隨道:「準備什麼時候下手?」

屈木出道:「先不要驚動他。等迎春宴那天,再下手。」

他們又將細節商議妥當,覺得此計再無破綻。迎春宴是大統制接見各級官吏的宴會,現在顧清隨雖然被架空,但名義上還是各部官員之首,那一天肯定要出席,而王躍喬作為國務卿府的文書,自然跟隨在顧清隨身邊。等迎春宴那天,伺機將王躍喬拿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掉個包,到時大統制面見的就是明安了。等大統制和明安相對時,明安突然下手,一旦成功,顧清隨立刻出來主持大局。只是,顧清隨對這條計策還是有點不安,他道:「只是這樣一來,行事之人很是危險,只怕會被金槍班當場格殺……」

屈木出還沒說話,明安已躬身一禮道:「清公放心,明安已有必死之念。」

他聲音說得不響,卻極是堅定。顧清隨看了看他,淡淡道:「那就好。」

這明安,是個死士啊。顧清隨想著,心裡最後一點不安也已蕩然無存。這條計策神鬼莫測,大統制除非真是神人,否則定然難逃一死。他點了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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