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是誰?」
我被這個故事迷住了。我不相信柳文淵在八十多年前給眼前這個人看的日記能描寫得如此驚心動魄,只怕是經過了他的加工。只是他的表達能力的確十分出色,如果寫下來,這完全是一篇相當生動的小說。我現在很想知道這些日記究竟是誰寫的。
「你還沒想到?」他低低地咋了下舌,似乎為我的遲鈍不滿。我心頭一亮,道:「是柳文淵?」
「就是他。」他嘆了口氣,「不然日記怎麼會在他手上?」
八十多年前,那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而光緒十三年又是那時的三十多年前了。如果光緒十三年的柳文淵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那他今年就已經一百二十多歲了?而眼前這個人也一定在百歲上下。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柳文淵的樣子相當年紀,怎麼也不可能有一百二十多的高齡。我不敢多想這些,這個問題想想就覺得妖異。
我的眼前彷彿有一陣迷霧,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道:「你還有什麼事想知道的?」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心頭微微一顫。也許是因為我快要死了,所以他也發了善心吧。可是好奇心卻如一杯誘人的毒酒,我現在只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道:「那麼,後來呢?」
「那次,柳文淵把我帶回了射工村。這時的射工村已經成了一個荒村,那些房屋因為長久沒有修繕,大多十分破舊。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村子的時候,簡直以為自己闖進了一個噩夢中。」
是的。我來到射工村的時候,也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這個村子裡瀰漫著一股妖異的氣氛,即使明明充滿了人氣,仍然是給人一種不現實的感覺。這個人那時第一次來到這裡,看到一片荒涼,只怕感到的是荒謬了。
「以後?」我喃喃地說著,似乎已經沉入夢鄉。
「就在這間屋子裡,我看見了一個老人。」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如此虛無,「一個老得難以想像的老人……」
※※※
「柳文淵,你終於回來了。」
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柳文淵放下手提箱,搶上前去,道:「五叔,別人都沒回來?」
「除了阿昌,沒旁人了。」老人的話里有些迷惘,「我也快不行了,託人給你捎信,就怕撐不到你回來。」
柳文淵扶住老人,低聲道:「總算好了,有了第二個人,現在應該可以封住夜王了。」
他的好奇心幾乎要爆炸,但又不敢多問。老人打量了他一眼,也低低道:「他應該是。可是,他能呆多久?」
「不知道。」柳文淵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就算是不是真能封住夜王,我都不知道。」
※※※
他突然停住了敘述,屋中一下沉入一片死寂。我等了好一陣仍然聽不到他的聲音,終於忍不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笑了笑,道:「你應該看到過的。」
就是張朋在井台前的那副樣子吧。我想著。現在我也已經知道了大概,柳文淵把這個人帶回射工村,就是因為他也是屬於適合夜王的體質。我道:「封住夜王需要兩個人?」
黑暗中,他突然發出一聲淺淺的笑聲:「你倒是挺聰明。」
他的誇獎沒有讓我高興多少。我道:「怎麼封?」
「柳文淵雖然也有過一些現代知識,可是他滿腦子仍是怪力亂神那一套。他覺得夜王就是一種超自然的東西,他能夠藉助夜王知道很多事。那天我問了他很多,只是他告訴我,夜王就是神,而神選中了我,他把我帶來就是讓人接受夜王。那時我並不相信,但為了他的女兒,我願意做一切事。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一個月圓的夜裡,他把我帶到井台前,和我一塊兒把井蓋弄開了。那井蓋好重,我們費了半天的勁才算打開。然後,當月亮映到井水中時,我看見井水突然開始升高,從裡面湧出黑影來。」
和張朋的事完全一樣。我想著。唯一不同的是,這個人被夜王寄生後仍然能活下來,張朋卻死了。我道:「你接受了夜王后,又怎麼樣了?」
「我覺得自己就如同一塊吸水性極強的海綿一樣,黑影幾乎一下子進入我的身體,然後馬上退了回去。」他喃喃地說著,「柳文淵說是夜王得到了供品,滿足了。我倒覺得,那恐怕是因為這種二維生物能影響人的神經系統,但同樣也會反過來被人的思維所影響。類似真菌在不適宜生長的環境下以孢子形態存在,當有兩個適宜夜王體質的人同時被夜王寄生後,夜王就會進入休眠狀態,也就是柳文淵所說的封住。」
我的心頭一動,一個疑問又涌了上來。我道:「可是,柳文淵到底是怎麼發現你的?有些人能夠適應夜王,可他們臉上又沒有寫著字,根本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是因為那個班指。」
「班指?」
這個班指就套在我的大拇指上。這個班指應該就是溫建國第一次見到柳文淵時,柳文淵戴在手上的那個,後來卻不知怎麼被那個老人拿去了。我道:「班指怎麼認出這種人來?」
「那是用那塊天上掉下來的銅做的。柳文淵那時偶爾發現,當自己靠近這塊銅時,銅明顯增大,而別人靠近時卻不會。於是他請人把這塊銅破開,鑄成了十一個班指,分給剩下的十個人。這些班指戴在手上後,一旦有適合夜王的人出現,班指就會變松。」
我奇道:「是變緊吧?」
「嗤。」他又笑了笑,「如果那塊銅是一根銅條,你覺得變大會成為怎麼樣?」
「直徑變粗,長度變長。」
「變大的比例是相同的,但長度要遠遠大於直徑,假如直徑為五毫米,長度為五厘米,那麼變大時都增加百分之十,直徑較長度的變化來說微不足道。然後把這根長五點五厘米,直徑五點五毫米的銅條彎成圈,你說當中的空是變大還是變小?」
我的臉一下變紅了,只是在黑暗中也看不出來。他說得深入淺出,一下就能理解,我自覺受過高等教育,這些中學物理的內容卻居然忘了。而夜王班指居然有十一個!那恐怕這一個並不是柳文淵那個了。我一直在懷疑溫建國說的話里有多少是真的,不過看來關於班指的事他並沒有說謊。我道:「你也有一個吧?」
他笑了起來:「是啊,柳文淵也給過我一個。現在就戴在你手上。」
黑暗中,我感到一隻手抓住了我手指,褪下了那個班指。班指套上後已經很緊了,現在又鬆了下來,他褪下來時並不困難。
「是這個?」
「柳文淵那天接到的信便是那個老人帶來的。當柳文淵把十一個班指分給大家時,自己也拿了一個,說好如果找到適合夜王體質的人,就將他帶回來。可是另外十個人外出後無聲無息,再也沒有蹤跡,隔了幾十年,那個叫阿昌的突然回來了,只是已經不成人樣。因為那個阿昌已經沾染上了極少量的夜王。我想,夜王這種東西能影響人的神經,可以讓人的慾望上千倍,上萬倍地增長,這個人如果是個貪婪的人,即使他的適合夜王的體質,同樣無法支撐太久。那些人不是個個都能清心寡欲,大概只有這個阿昌最為淡泊,才能支撐那麼久,但也已經不行了。那個老人說,阿昌幾乎是一回到村裡就成了一灘黑影。幸好那是個大白天,太陽很大,阿昌又是死在外面的,從他身上流出來的夜王馬上被太陽曬化,才算沒有出更大的亂子。」
我的呼吸一下變得急促了。貪婪。貪婪的人發作得更快吧?所以張朋才會那麼快就會湮沒在黑暗中,而同樣,我會莫名其妙地拚命想得到那尊金佛,根本不考慮有什麼後果……可是我仍然覺得奇怪,道:「那怎麼會在溫建國手上?」
「柳文淵的兒子原來名叫溫建國啊,林蓓嵐倒沒有跟我說。」
這又像是當頭一棒,我驚呆了,道:「什麼?」
「林蓓嵐原本是我的女人,我讓她去找適合夜王的人的。」他笑著,「不過溫建國居然會是柳文淵二十多年前送出去的兒子,我實在沒想到。那次他把溫建國放走了,我差點就要殺了他,而這個溫建國也沒了蹤影,一氣之下,我才讓鐵滿把這個沒用的臭女人扔進河裡的。還好柳文淵沒騙我,溫建國把你帶到這兒來了。」
直到這時我才算明白過來,怪不得他們會誤入到這個偏僻之極的射工村,原來其實是林蓓嵐帶他來的。溫建國告訴我的並不都是實話,夜王戒指並不是戴在那個九哥手上的,而是在林蓓嵐身上,大概是林蓓嵐在和那個老人爭奪金佛時掉下來的吧。柳文淵發現溫建國居然是自己的兒子,才讓他回去,讓他找一個能適宜夜王的人回來。也許,柳文淵對這種大海撈針本身就不抱希望,只是不忍心自己的兒子死在這個人手上。可是溫建國最後仍然沒有逃過夜王的侵蝕。我不知道他最後一次來是要告誡我不要去射工村,還是來帶我去的。他已經消失了,現在也沒有人能夠知道。
「感染上夜王的人,漸漸地就失去自我,只有意志力極強的人才能保留意識。」黑暗中,他的聲音顯得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