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吸血人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雖然沒好全,但也不得不去上班了。走進大樓,別人還沒來,樓里空蕩蕩的。等電梯時,另外兩個女子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也走了過來。她們是另一個公司的,在十樓,平時根本連招呼都不打,她們顯然也當我不存在,顧自說著什麼,其中一個似乎抱著個孩子。

電梯來了時,我讓她們先進去。剛走進電梯門,從那個抱孩子的女子懷裡突然發出「汪」的一聲,我嚇了一跳,才意識到那並不是個孩子,只是條小黑狗。這小狗穿的衣服比農村裡的小孩穿得還好,狗毛也梳理得很是整齊,本來全埋在一條毯子里,乍一看是很像個小孩。

這小狗一叫,那個女子拍了拍,柔聲道:「步步乖,媽媽下班了就給你買豬肝吃,別鬧。」

另一個女子道:「阿冰,步步生病了么?」

「是啊,有點感冒,我等一會帶它去看寵物醫生。」

電梯在十樓停下來的時候,她們一邊說著,一邊走了出去。我按了一下關門鍵,電梯門緩緩關上了。在這個狹窄的鐵屋子裡,還留著她們身上的香水味道,卻總顯得與我如此格格不入。

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我整理了一下電腦桌,才有幾個同事進來,我向他們打了聲招呼,他們看了看我,卻沒和我說話。可能是因為昨天那個公安在過道里說的話沒有發揮應有的效用,我笑了笑,泡了杯茶,打開電腦準備把那天沒弄好的稿子接著整理一下。

剛乾了一會,門外響起了文旦的聲音:「阿穎,上班了么?」

李穎來了?只是她只是「嗯」了一聲,老總的聲音卻插了進來:「文旦,快去幹活。」

門被推開了,文旦走了進來。討了個沒趣,他倒沒有什麼難堪的樣子,一進門便小聲道:「李穎生病很重啊,臉色都不好。」

一個同事哼了一聲,道:「文旦,人家生病有男朋友關心,又不干你的事。」

「可是……」文旦還要說什麼,那個同事拿了一個厚厚的信封道:「這兒有個來稿,你看看。」

那疊稿子很厚,文旦接過來,埋頭看著,倒不再多嘴了。如果不讓他幹活,天知道他還會說出些什麼話來。辦公室里都在幹活,一時十分安靜。正忙著,門外忽然有個人道:「這裡是《傳奇大觀》編輯部么?」

我吃了一驚,扭頭看去,只見門外站著個人。文旦放下手裡的稿子,站起來道:「是啊,請問你找誰?」

「你們總編是哪個?」

文旦道:「他在隔壁,我帶你過去。」他站起身,走到隔壁,敲了敲門,過了一會才過來。

「文旦,有什麼事么?」

文旦的臉色很不好看,一個同事大概有些不放心,問了一句。文旦抓了抓頭皮,低聲道:「不知道,老總臉色不好看。」

「沒你那樣子難看吧。」他打了個哈哈,「要不就是老總的房租欠著沒交,人家來催了。」

如果真是房租沒交的話,只怕我們的日子會更加難過,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沒把這當一回事,顧自做著手頭的工作。手頭這篇稿子錯別字不少,我改得天昏地暗。人忙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到了中午。送外賣的送來了快餐,我們都開始吃了起來。快餐自然不會美味,可是今天吃起來比往常更加不是個味道,我吃了兩口,只覺得肚子里很難受。雖然仍然覺得惡,可是看著飯盒裡那些黃黃的青菜和幾片肥肉,就覺得噁心,文旦他們倒是吃得很歡。正吃著,老總突然探進頭來,道:「文旦,你先過來一下,有急事。」

文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擦了擦嘴,惴惴不安地站起來走了過去。他一走,一個同事馬上低聲對邊上那人道:「喂,會不會真要開人了?」

我們做的這份野雞雜誌發行量一直上不去,老總這些天總是愁眉苦臉,聽說他一直有炒掉幾個員工的打算,沒想到輪到了文旦。我一陣心酸,更吃不下去,把大半盒飯一蓋,道:「你們吃完沒?我去扔掉。」

他們的盒飯倒是吃得很乾凈。我把幾個飯拿塞進一個塑料袋裡,走到樓角。那兒有個大垃圾桶,我一打開蓋子,裡面就散發出一股剩飯菜的餿味,讓我有些作嘔,可是肚子里卻仍是空空的,更加讓人難受。我怔了怔,扔掉飯盒,剛轉過頭,卻突然和文旦打了個照面。我嚇了一大跳,差點摔倒在地,罵道:「文旦,你做什麼啊,悄沒聲的,嚇死人了。」

文旦看了看垃圾桶,道:「你扔垃圾啊?」

「廢話。」文旦一向喜歡多嘴,可是今天他也太多嘴了。我道:「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

文旦點點頭。我心一沉,道:「老總要開人了?」

文旦又點點頭。我嘆了口氣,道:「開就開吧,反正這份雜誌都不知還能辦多久了,哪兒不能吃飯。」

我還想再安慰他兩句,文旦卻舒了口氣,道:「你能想得這麼開就好了,老總說了,會給你一筆違約金的。」

「什麼?」我像被當頭打了一棒,「我被開了?前天你沒聽到么,那個公安是因為我的一個作者的事才來詢問的,不是我幹什麼壞事。」

文旦仍是一臉木然地道:「不是因為這件事。剛才老總接到派出所的一張通知,說我們雜誌因為涉嫌宣揚色情迷信,要停刊整頓。」

這消息像個晴天霹靂,我吃了一驚,道:「不會吧,真有這事?」

「我騙你做什麼,老總一肚子氣,說是你招來的事,把你辭退了。」

難道是我給那個公安人員一本雜誌惹出事來了?我急道:「可我的合同還沒到期呢,他怎麼能辭我。」

「所以老總寧可付你違約金,也不要你幹了。阿康,不是我不幫你說話,實在是沒辦法。」

我的身體也已涼透了,只是獃獃地點了點頭:「老總讓你跟我說?」

他突然笑了:「他怕你會惱羞成怒之下,一刀捅了他。」

我也笑了,儘管有些苦澀。老總大概仍然覺得我被公安詢問過,一定不是好人。我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道。」

文旦好像也有些說不出口,嘆了口氣道:「你的違約金已經打到卡里了,你看看吧。以後想過怎麼辦?」

我伸出手來看來看。這隻手因為打字太多,指肚都已經磨得發白。我道:「有手有腳的,總餓不死。不過要是我以後淪落了要飯到你家門口,你可要賞點剩飯給我。」

文旦再忍不住,「撲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這人。」老總沒炒他魷魚,炒的是我,他一定大大慶幸。為了跟我說這個事,他憋著一臉的傷心樣,也實在有些難為他。看著他的樣子,我一陣心煩意亂,道:「得了,老總對我也不算太薄,犯不著為了這麼點事鬧條人命出來。」

我向樓下走去,文旦還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地道:「阿康,你不要緊吧?別多想了……」

「沒事,我去樓下的洗手間。」我笑了笑,「要自殺也不會死在廁所里。」

文旦怔了怔,道:「好吧。」

如果心情不好,坐在抽水馬桶上抽根煙是個排遣的好辦法。雖然十二樓一樣有洗手間,而且就在邊上,可是我更想一個人靜一靜。從樓梯走下去,以前租用十一層的公司倒閉了,新來的那個公司正在裝修,今天卻停工了,這屋樓里一片死寂,洗手間里也積著一層灰塵。我坐在抽水馬桶上,默默地抽著煙,突然有些想要落淚。

現在找工作很難,新畢業的大學生有很多都找不到工作,不要說我這種畢業了好幾年的。活著真是不容易。這句話以前聽到,雖然也有些感觸,卻更像句不關痛癢的套話,現在卻別是一番滋味。

我抽著煙,煙氣瀰漫在狹窄的隔間里,眼前也變得模糊起來。

算了,總能活下去的。我想著,把煙頭扔到地上,剛要踩滅,眼前卻覺得有些奇怪,耳朵里也突然聽到了一個細小的聲音。聲音很輕,彷彿一個人在極小聲地抽泣,有一種難言的痛苦。

這是誰?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難道還有一個人和我同病相憐么?我走出衛生間,在過道里向外看著。因為沒有燈,門又關著,過道顯得非常陰暗,幾如一條深邃無盡的隧道,而在這一片黑暗中,這聲音就像要凸出來一樣清晰。

聲音是從這條過道盡頭傳來的,不是我的幻覺。是老鼠么?可這是十一樓,老鼠想必不會跑到這麼高的地方來。我小心地向前走去,努力不發出一點聲音。一種中邪一般的感覺充溢著我的肢體,我只是小心地挪動著步子,慢慢地向前走。

一一零七號房,聲音就是從這裡傳來的。我站在門外,深深吸了口氣,抓住了門把手,想要推門進去。雖然上下兩層都有人,可是在這兒卻什麼都聽不到,一切喧囂都已遠離,只剩下死一般的靜謐。雖然每天都在十二樓上班,可是這十一樓我從來沒有來過,一開始的熱鬧散去後,剩下的凄涼就更加讓人難受。

屋裡到底是誰?那個聲音非常含糊,聽不清是男是女,也許是個討不到工錢,沒法回家的民工吧。這些不幸的人,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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