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布朗寧
起初,我以為他在撒謊,字字句句都是,
那個白髮斑斑的瘸腿老人,用惡毒的眼
斜睨其謊言
在我身上的成果,嘴角難抑
竊喜的笑,皺縮的笑紋印刻
在他的唇邊,樂於收納又一個犧牲者。
手持拐杖,他還需置備什麼呢?
謊言四伏,已待誘捕
會遇見留居此地的他、再問問路的
所有旅人?我猜那骷髏般的笑
會戛然而止,拐杖又能為我寫下怎樣的墓志銘
只因我在這塵積的坦途上荒度了歡娛時光。
若聽他忠告,我該避開
那片不祥的惡土,眾所皆知,
黑暗塔隱身那處。雖默許,
我依舊轉向他所指的方向,既無傲,
也無重燃的希望之光,在傳說中的終點,
其確鑿,如同改向它途必會歡喜連現。
我終生周世徘徊,
跋涉千尋熬千歲月,我的希望
幻化鬼魅,無從把握
尋到終點才能有喧囂歡呼,
如今我忍不住責難心聲所向
的早春大地,因為在那裡,將找到失敗。
當病者瀕臨死亡
儼然已死,哀念生之初、死之末
傷淚縱橫,一一辭別友人,
聽聞有聲令眾人離去,任由一口氣
更敞快呼盡,(「一切既已終結」,他說
「沒有憂情能挽回這氣息隕落。」)
當旁人商討:別人的墳墓旁
是否還有足夠餘地留給此人,還要等
一個好天,適宜搬走屍身,
且惦念著緞帶、絲巾和木杖。
這人全都聽見了,惟獨渴望
他不要令如此柔情愛意蒙羞,而活下去。
由是,為此使命我已忍辱負重良久,
時常聽聞預言中的失敗,甚而被記載
屢次見於智者書簡,
尋覓黑暗塔的武士步步艱辛
——似乎也步步落空,
疑惑盡在當今——我是否該當其任?
因而,絕望的死寂中我背向
他那可恨的跛子,走出他門前的坦途
向他指點的方向而去。一整天
沉悶得無以復加,黃昏
即將退讓於黑暗,卻以冷峻的眼
斜睨曠野捕獲了我這漂泊迷失的獵物。
且記!一旦邁出寥寥數步,
我瞭然於心,使是將自己託付給曠野,
那就要停下,向安逸坦途最後回望一眼
因那已然離我遠去;灰色荒原將我圍繞:
別無其他,只見蒼莽伸向地平線。
我會走下去,再無他事可行。
於是我走。我想我從未見過
如此荒僻的不毛之地;什麼都活不了:
花朵活不了,殊不知雪松林也想活!
但麥仙翁和雲杉遵循命數
或許能無畏紮根,
你會想到:一叢芒刺就能算此處的寶藏。
不!以詭異的姿態
貧瘠,懨怠和苦相,便是這片土地的命運。「看,
要不就閉上你的眼。」大自然暴怒喝令,
「毫無用處:此情此景,我亦沒有對策:
最後審判的烈火必將治癒此地
煅燒其土,釋放我的囚徒。」
若有粗糙的薊梗伸出
高過它的同伴,薊頭就被割下;梗草
也會嫉妒。粗利黝黑的短葉尖
為何有那些漏洞裂縫,累累傷痕彷彿阻止
所有青翠的希望?殘忍的猛獸必須
走過走出他們的生命,帶著殘忍的意志。
至於草,都長得稀疏
如麻風病人的頭髮;乾裂鋒利的葉緣扎入其下的泥
猶似浸了鮮血揉成的土。
一匹僵硬的盲馬,骨頭根根畢現,
自從到了那裡呆立已久,已被麻痹;
從魔鬼的馬群中遭驅逐出,不再效力!
活著?我只知它該是死了很久,
挺著荒涼貧瘠的紅脖子,扯著老皮褶子,
也緊閉著蓋在稀落鬃毛下的雙眼;
罕見這等妖形怪狀之物帶著這樣的悲哀;
我從未見過一個畜生使我如此憎恨;
它定是千惡萬邪,才活該這等凄慘痛楚。
我閉上眼睛,將它們鐫刻人心,
如同武士戰鬥前要一杯酒,
我只求抿一口往昔快樂的時光,
在我兢兢業業履行使命之前,
先要思考,再去搏鬥,那是鬥士的藝術:
舊時光的滋味能令一切坦蕩蕩。
哦不!別讓我幻見庫斯伯特
美好的金色鬈髮,漲紅的臉龐,
親愛的朋友,依然能感到他
手挽手扶助我安穩前進,
如同往昔那般動作。唉,一夜的恥辱!
心火再燃,又任其涼透。
基列山啊,尊榮之魂,
他挺立山峰,如十年前的初征般坦蕩,
正直之士有何不敢
為善——無奈物是人非——呸!難道劊子手的雙手
會將獎狀釘上他的胸膛?他的緞帶勳章
讀一讀吧。可憐的叛國者,都朝他吐唾沫、惡咒他吧!
眼前凄荒,也好過那般舊時光:
真不如再折回這愈加黑暗的前途!
沒有聲音,視野所及無有可觀。
夜會派來一隻梟、或蝙蝠嗎?
我問道:這純粹的凄荒中,
什麼東西什麼時候會來攫扣我的迷思,引入新徑,
勿讓我沉淪往事?
忽有小溪橫過前路
如毒蛇盤鎖般出人意料。
沒有緩流潺潺應和陰沉天地;
泡沫泛浮間,這或許就是
魔王撒旦洗濯炙熱足蹄之池
——瞧那漆黑漩渦中,邪烈怒火噴濺碎沫。
如此微小,竟至如此怨毒!沿著水流,
醜陋低劣的榿木屈身跪伏;
浸濕的柳枝垂頭栽下,無不啞口沉默
絕望之極,好一群自取滅亡的活物:
虐待它們的河流,
無論究竟是何物,疾疾流逝,點滴不息。
徒涉淺灘——聖者在上,我多麼害怕
置足於死者的臉頰,
每一步,抑或每次瞅准空洞
擲下長槍,竟纏入他的頭髮或須髯!
我刺準的或許只是水耗子,
可是,唉!聽來多像嬰孩的聳人哭號。
踏上對岸時,我是多高興啊。
期待抵達更好的國度。又徒然落空!
奮爭者是誰?發動了哪場戰亂?
是誰的凶暴踐踏,能讓濕土
濺潑如此?毒池中的蟾蜍
或是熾紅鐵籠中的野貓——
爭戰必是在那陷落的盆地谷中,
平原遼闊無邊,為何選擇在這裡將他們圍剿?
沒有足跡指向那可怖的囚籠,
也沒有足跡走出來。瘋狂的陰謀對
他們的頭腦奏效了,毫無疑問,像土耳其人的船奴
消遣用的斗獸,像基督徒扼殺猶太人。
不止如此——一浪 之外——啊,那兒!
那機車有何駭人之用,那車輪,
或者不是輪,而是碾壓台——用來折磨
人的肉身如一匹絲綢,被卷壓抻裂?
毫無知覺彌留在恍如托非特人祭台特有的氣味中,
抑或是在延怠,磨銳它鏽蝕的鋼齒。
又走過一片殘根斷樁,昔日的樹林,
其後似乎是一片沼澤,如今只剩依稀裂土
死氣沉沉;(愚人如此尋覓歡樂,
有所得,再盡毀之,隨他的心情
起落而終至離去!)一路得 間——
泥沼,黏土,碎石和沙粒,十足赤貧的黑色荒蕪。
污斑正在潰爛,色變肆意而猙獰,
瘠土間曾生出苔蘚、或冒出熱泉
如今斑駁如大地補綴
顫顫橡樹幾株,巨大裂縫在身
猶如扭曲口唇撕裂邊角
張口結舌面對死亡,畏縮時已然死去。
長途漫漫,不知其所終!
遠方一無所有,只待黑夜,
足跡孤零,無奈再指前行!想到這裡,
一頭巨大黑鳥,亞玻倫 的密友啊,
滑翔而過,寬展龍翼
吹走我的帽子——恐怕恰是我要尋覓的嚮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