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殷紅的玫瑰地 坎-卡無蕊 第三章 血王和黑暗塔

這條路和這個故事都太長了,難道你不這麼想嗎?漫漫長途,損失慘重……但偉大的物事歷來得之不易。長長的故事正如高高的塔樓,只能一磚一石地壘造。現在,隨著結局逐漸迫近,你必須更加細緻地關注朝我們走來的這兩位行者。年長的男子——曬得黑紅的臉龐線條堅毅,胯部懸著一把槍——正拉著那輛他們稱為二號豪華計程車的平板車。年輕的男子——胳膊下夾著特大號的畫板,模樣酷似老派的學生——正走在車邊。他們在爬山,斜坡緩和而悠長,這座小山和他們之前翻過的千百座山脈並無太大區別。他們所循之路花草繁密,依附在殘留的石壁兩邊;野玫瑰從散落各處的大小石塊間生出來,迷人而又茂盛。從開闊處望去,灌木叢點綴著大地,殘破石牆之後則露出樣式怪異的石頭建築。有些看似城堡廢墟;另有一些看似埃及方尖石塔;個別幾處顯然是召喚魔鬼用的魔咒圈;還有一處遠古遺址上留著方形基座和高大柱子,有幾分像史前巨石柱。有人也許會想,在這些龐大的石圈內應該能看到身穿兜帽長袍的巫師們,他們聚集在這裡,也許還念念有詞,但這些祭社的保管人、這些執掌偉大祭壇的先人,早已消逝無蹤。在昔日的朝聖地里,如今只有一小群班諾克在悠閑地吃草。

沒關係。在長途將盡之時,我們要仔細端詳的並非古老廢墟,而是正攥著把手拉車的古老槍俠。我們站在山頂上,等待他走向我們。他近了。越來越近了。他一如既往,還是那個通曉大地之語(至少懂一些)和這個國度的傳統的男子;也還是那種會把古怪旅店客房裡掛畫擺平整的男人。他改變了很多,但這一點卻絲毫未改。他爬上了山頂,距我們近得能聞到他酸臭的汗味。他抬頭看了一眼,先是快速地、近乎本能般地瞥一眼正前方,再轉向山頭兩邊——「永不忘質疑你的優勢」,這是柯特的金科玉律,他的最後一名學生依然牢記不忘。他抬頭看時還不曾懷有期冀,繼而低下頭去……停了下來。他盯著腳下雜草叢生、石塊破裂的路徑看了一會兒,再把視線抬了起來,這一次,動作變得很慢。比前一次緩慢得多。彷彿遲疑而恐懼,生怕看到他已然瞥見的物事。

就是在這裡,我們必須加入他——沉入他的身心——因為此時此刻,他此生惟一的目標終於進入了視野,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能讓我們如此審度羅蘭的心跡,講故事的人無法說得清,也找不到任何乏力的借口來解釋。有些時刻是想像力無法企及的。

羅蘭在走到山頂時迅速抬眼四顧,並非是因為他擔心會有麻煩,只不過是種習慣,根深蒂固,難以破除。永不忘質疑你的優勢,柯特曾經這樣說,從他們孩提時代起就把這條定律埋入他們的小腦袋裡。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石路——玫瑰越來越密集,要想一朵都不碰傷也越來越難,好在到目前為止,他還可以設法做到這一點——隨後,意識彷彿姍姍來遲,他這才明白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麼。

你以為你看到的是什麼?羅蘭默默自問,眼光依然逗留在路面上。那可能只是另一座廢墟,和我們上路以來路過的那些奇怪的遺址並無兩樣。

但即便不用再看第二眼,羅蘭也很清楚,那不是。剛才所見並非塔路沿途的景象,而是前方的死域。

他再次抬頭去看,幾乎聽得到他的頸骨嘎吱嘎吱作響,活像老朽門邊的鉸鏈在緩慢地旋動,就在那裡,尚在幾公里之外,卻已赫然出現在地平線上,那和玫瑰花一樣真實的——是黑暗塔的塔尖。他早已在千百個夢中見過,卻還不曾親眼看到。大約在前方六十或八十碼之處,石路升向一座更高昂的山峰,路一邊是常春藤和忍冬樹纏繞中的魔咒圈,一邊則是一片鐵木林。在這片地平線視野的正中間,不遠處的玫瑰花叢形成深密的陰影,遮掩了藍色天空的下半段。

派屈克在羅蘭身邊停住腳步,嘶聲喊了一嗓子。

「你看到了?」羅蘭的嗓子眼裡彷彿積滿了灰塵,嘶啞之中不乏驚喜。還沒等派屈克回答什麼,槍俠就指向男孩一直掛在頸項的東西。到頭來,在莫俊德的少許隨身物品中,只有望遠鏡值得一拿。

「派,把它給我。」

派屈克摘下望遠鏡給他,再樂意不過的樣子。羅蘭將之舉至齊眉,花了一會兒工夫調整凸起的調焦鈕,當塔頂慢慢浮現在視野中時,他不禁屏住了呼吸,那情景突然迫近而逼真,簡直觸手可及。升起於地平線上的塔有多高?他正凝神觀望的情景又在多遠之外?二十碼?也許遠一點,五十碼?他不知道,但他完全看清了繞在塔身上螺旋形上升的窗戶,至少看到了三扇,還能看到頂樓的外凸窗玻璃,多姿多彩的玻璃在早春的陽光下熠熠閃光,其後的漆黑空間彷彿也透過望遠鏡偷偷回看著他,活像隔界之眼。

派屈克輕喚一聲,伸出手想要望遠鏡。他想親眼看看,羅蘭一聲不吭地遞給他。他只覺頭昏目眩,似乎不知身在何處。他突然想到,要和柯特一起作戰前的幾星期里曾有過這種感覺,如今也時不時重現,酷似在夢中或月光下迷失了現實。他有種直覺:有什麼東西迫近了,某種龐然的巨變。這便是此刻他心中所感。

它就在那兒了,他默想。那裡就是我的命運,我生命之路的盡頭。雖然我的心還在跳動(比以前甚至跳動得更快些,沒錯),我的血液也仍在循環周遊,毫無疑問,當我彎腰再次抓緊車把手時,背將痛,我也會嘆息。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等待著這種想法勢必招致的失望和沮喪。失望卻沒有降臨。相反,他品味出一番怪誕的光明感,似乎自頭腦翱翔而出,漸而遍布周身的肌肉。自從他們晌午上路之後,對奧伊和蘇珊娜的思念第一次消失了。他感覺到了自由。

派屈克放下望遠鏡。當他轉身看向羅蘭時,一臉興奮之色。他指了指聳立於地平線上的暗影,喉嚨里呵出一聲。

「是的。」羅蘭說,「某一天,在某個世界裡,某一個你將會把它畫下來,身邊還有萊慕雷,亞瑟·艾爾德的馬。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已經看到了實證。現在,那就是我們必須要去的地方。」

派屈克當即拉長面孔應了一聲。他用雙手指著太陽穴,又狠狠搖著頭,好像犯了頭痛的病人。

「是的。」羅蘭又說,「我也害怕。但害怕是無濟於事的。我必須去到那裡。派屈克,你願意留在這裡嗎?留下來,等我?如果你願意,我就會允許你那樣做。」

派屈克立刻搖頭。而且,生怕羅蘭沒有完全領會,啞男孩又緊緊攥住他的手臂。他的右手,畫畫用的右手,鐵鉗般有力。

羅蘭點點頭。甚至打算笑一下。「好,」他說,「這很好。你留在我身邊吧,願意留多久就留多久。你終將明白,到最後我不得不獨自離去。」

現在,他們每攀上一道山坡、一座山頂,黑暗塔就似乎越來越近了。圍繞巨塔之身那越來越多的螺旋形上升的窗戶也逐一出現在視野里。羅蘭看到了塔頂上突出的兩根鋼柱。雲朵跟隨著兩條完好光束,彷彿從光之頂端漂流而出,在天幕中形成X形的雲跡。聲音也愈加嘹亮了,羅蘭這才意識到,那是在歌詠世界之名。所有的、眾世界之名。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何知曉這一點,但卻十分確定。明快的輕盈感依然貫徹周身。最終,他們又爬上一座山之巔,看到路的左邊矗立著一排巨大石人列隊向北站立著(殘破的石臉上留有血紅色染料,似乎凝神俯瞰著他們),羅蘭叫派屈克上車。派屈克看來很驚訝。他發出一連串嘶啞的聲音,羅蘭猜想那是在說:可是你不累嗎?

「是累,但儘管如此,我還是需要一個壓心錨。要是沒有,我可能會開始不顧一切地跑向那邊的塔,儘管我還有一半理智是清醒的。如果精疲力竭無法讓我倒下,那個血王也很可能動用某個小玩具取下我的首級。上來吧,派屈克。」

派屈克照做了。他前傾著身子,蜷成一團坐在車板上,望遠鏡緊緊地壓在雙眼前。

三小時之後,他們來到山腳下,這座山尤其陡峭。就是它了,羅蘭聽到自己的心聲,這裡就是最後一座山。後面,就會是坎-卡無蕊。山頂上,靠右邊有一堆大石塊壘成的墳冢,原本該是座小小的金字塔。如今只剩下三十英尺高的石塊殘留在地面上。玫瑰花繞著石冢底座長出來,有點像一圈猩紅色花環。羅蘭將這一遠景看在眼裡,便開始慢慢地爬山,手抓把手拉著車。往上一走,黑暗塔的塔尖就露出來了。每爬上一步,黑暗塔就多露出一截來。現在他都能看到齊腰高的外陽台欄杆了。已經不需要藉助望遠鏡了;空氣超自然的潔凈,視野里毫無阻礙。他估算自己和塔樓之間的距離最多不過五公里了。也許只有三公里。一層又一層塔樓就這麼令人難以置信地出現在眼前。

即將到達山巔之際,碎裂的巨石石冢大約就在他們右前方二十碼左右,羅蘭停下腳步,蹲下身,放下車把手,這也將是最後一次將車停靠在路上了。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在預警危機。

「派屈克?跳下來。」

派屈克照做了,焦慮不安地看向羅蘭的臉,又呵出了嘶啞一聲。

槍俠搖搖頭,「我說不上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