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現在,已經不能說是「結巴」比爾了——載著他們到達聯邦邑、即白域的邊境之後,他們的漫漫長旅進入了最後幾日,蘇珊娜·迪恩越來越無法遏止反反覆復的哭泣。每一次即將淚如雨下,她都有預感,便向其餘人致歉,聲稱自己必須去樹叢里解決一下私人事務。一旦獨自走入樹叢,她就坐在匍匐倒地的死樹榦上,而有時什麼也沒有,她只能坐在冷冰冰的土地上,雙手捂住面孔,任由淚水傾淌。如果羅蘭知道所謂的「私人事件」是這麼回事兒——他勢必也注意到了,每次她走回路旁都是兩眼通紅——他也沒有聲張。她覺得他一定是清楚的。
她在中世界——以及末世界——的時間就快要走到盡頭了。
薊犁的羅蘭在門前坐下,門面已變得陳舊而微不足道。它再也不會打開了。他雙手捂著臉,突然想到:如果他從來沒有愛上他們,是否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深感孤獨。然而,在他心中的種種悔恨中,心扉重開並不是其中之一,即便是此時此刻。
「生命就是陷阱,愛情就是魔法,」她答,「或許,我們還會再見的,在道路盡頭的虛無之境。」
在她看來,聯邦邑前哨在理論上依然屬於神會之地的白域界內,但沿著塔路走下來,只覺得氣候越來越溫暖,地面上的積雪化得只剩薄薄一層了。一片又一片小樹林點綴在前方的路旁,可蘇珊娜覺得這片土地很快就會變得一馬平川,就像美國中西部的大草原。到了春夏季,那些矮小草叢裡可能會長出野莓——說不定還會有商陸果——但是,現在的草叢只是荒蕪的空枝,不曾停歇的風吹得它們搖曳不止。曾有人鋪過這條塔路,但現在磚石剝落殆盡,只剩了車轍印,他們在路兩邊看到無數長草鑽出冰雪覆蓋的大地。草葉似在竊竊耳語,蘇珊娜也聽得懂它們的歌聲:來吧來吧考瑪辣,旅程就要到頭啦。
隨著一聲冰涼刺骨的氣息,她聽見有人耳語般地低語:「時間快到了……抓緊……」
他們這一程共走了一天半,途中連連放送他說的「老歌金曲」給眾人解悶。有些歌在蘇珊娜聽來根本不是什麼老歌;比如《糖屋》和《熱浪》就是她從密西西比度假回家途中的收音機里的熱門流行曲。還有一些歌她甚至聞所未聞。音樂並非灌錄在磁帶或是黑膠唱片里,而是一張銀色的漂亮小圓盤,比爾說那叫「西—迪」 。比爾把它塞進鏟雪車操作盤上的一條細縫裡,音樂就從至少八個音箱里播放出來。她總覺得,任何音樂在自己聽來都不錯,但有兩首歌尤其讓她心醉,她以前從未聽過——一首名叫《她愛你》的輕搖滾曲帶來狂喜;另一首悲傷而深沉,叫做《嘿,裘德》。羅蘭顯然知道第二首歌,他跟著音樂哼唱起來,雖然他嘟囔的歌詞和車內音響里放出來的迥然不同。她問起比爾,他說這個樂隊叫做甲殼蟲。
就是從這個推論開始,她的直覺飛躍到另一個層次:假如派屈克能夠(至少,在這個世界)用橡皮擦去畫像,從而抹煞真實的存在體,那麼,他應該也可以通過畫畫來創建不存在的物事。當她提及那群蹤跡神秘的班諾克牛群能在眨眼之間靠近他們時,羅蘭摩挲著額頭,像是犯了頭痛症。
「看這兒,」他柔聲說道,並把畫指給她看,「蘇珊娜,你看出他是多麼努力想讓你滿意嗎?」
「的確如此,」羅蘭說道,卻絲毫沒有改變心意的跡象。這讓蘇珊娜甚為寬慰。
「怎麼會錯?」他問她。
派屈克又忙活了一陣——先是用橡皮,再是動畫筆,然後又用橡皮——但是,蘇珊娜再也沒有感到刺痛,一絲一毫都沒有。似乎,一旦他越過了某個關鍵的臨界點,之後便不會再有感覺。她暗忖,丹底羅把橡皮頭都切去的時候,派屈克到底有多大呢?四歲?六歲?不管怎麼說,肯定很年幼。當她遞給他橡皮頭的時候,他那副困惑不解的模樣是真實的,她很清楚,可一旦他開始用起來,卻像個老手般得心應手。
派屈克非常樂於從命。首先,要在門前畫上三號車,就勢必得用到橡皮。這一次他的動作明顯爽快起來——若有個旁觀者,大概會說他隨便地畫了一通——但槍俠就坐在他身邊,他不認為派屈克在描畫小車時有絲毫疏忽。最後,他畫完最前面的單輪,還在輪轂罩上加了一道營火的反光。隨後他放下了鉛筆,就在這時,空氣里似乎泛起一陣波動。羅蘭感覺到迎面撲來的氣息。營火本來在無風的黑夜裡筆直躥燒著,這時也飛快地向兩側閃動了一下。接著,那種感覺就消失了。火焰繼續向上燃燒。就在營火旁不足十英尺遠的地方,電動車的後面,出現了一扇門,羅蘭最後一次看到這扇門是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聲音洞。
「屋子後面有一些小車,」比爾說,「大多數都不能用了,但有一些還行。我可以給你們一輛四輪驅動的卡車,雖然不能擔保它運行完好,但我相信開到黑暗塔還是沒問題的,因為從這裡過去只有一百二十輪距。」
「那我就將以心頭所有的愛念點亮那片黑暗。」
「好吧,派屈克,」她說,努力不流露自己的複雜情緒。她甚至傾身過去,拍拍他的手。「我理解你的感受。有時候人們會很殘酷,這是真的……殘酷又卑鄙,但大多數都是好心人。你聽著:天亮以後我才會走。如果你改主意了,我的邀請依然有效。」
他聳聳肩笑了。這是在說我不知道,可她覺得派屈克知道。她想他心裡很明白。
我還沒準備好,她的一部分這樣想。還有更神秘的一個部分——記得每場夢境細微的差別的那個部分(反覆而遞進的夢)——卻還想:我一點兒不想去呀。一點兒都不想。
最後,羅蘭說道:「謝謝你,比爾——我相信,我們幾人都非常感謝你——但我認為,我們只能謝謝你的好意。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只是我私心裡覺得,明日,未免太快了。我聽從心聲,決定我們步行完成餘下的路程,就像我們先前一路走來那樣。」他深深吸了口氣,再舒緩地呼出。「我尚未準備好抵達塔。尚未準備充分。」
你也是嗎,蘇珊娜大吃一驚。你也一樣。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為了我的心、我的意。也許,甚至還為我的靈魂。」他伸手探入口袋,取出留放在丹底羅葯櫥里的羅伯特·布朗寧的詩歌影印件。「這裡寫了一些文字,說的是:最終決戰,或是最終的痛苦來臨之前,要記取曾經的歲月。說得很好。也許,這首詩所說的——早到的、快樂的前兆——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說不好。總之,我認為我們要步行前去,除非蘇珊娜反對。」
「蘇珊娜不反對,」她靜靜地說,「蘇珊娜認為這才是高醫妙著。蘇珊娜只有一個意見:拒絕被人拖在後面,活像根排氣管。」
羅蘭感激(也許還包含了矛盾)地朝她一笑——這幾天里,他似乎有點對她心不在焉——接著又扭頭對比爾說:「我在想,你有沒有可拖的人力板車?我們不得不帶點裝備……況且,還有派屈克。他不能一直步行。」
派屈克露出一絲惱怒。他把手臂平舉、折起,握起拳頭,鼓起肌肉。結果——捏著畫筆的胳膊只在上臂突起鴨蛋大小的二頭肌——似乎頗令他羞愧,他立刻垂下了手臂。
奧伊,在他們穿越劣土、神會之地白域,以及開闊的草場平原這一路上都緘口不語,現在終於開口了。「阿克?」它說,但似乎困惑重重,就像不記得有過這個人,她不禁心碎欲裂。她曾向自己許諾,離別時不要哭,黛塔更是拍著胸脯保證她絕不會落淚,可現在黛塔走了,眼淚不自覺地又滑下來。
親愛的上帝啊,難道她在此逗留了這麼久,經歷了千辛萬苦,還不知道卡-泰特是什麼、有什麼含意嗎?卡-泰特就是家。
羅蘭計算了一下,「如果我們從這裡出發,到太陽下山前還有五個小時,我們可以步行十二輪距。也就是蘇珊娜說的九英里,或是十英里。按照這樣的速度慢慢走五天就可以到了,我耗費一生追尋不止的黑暗塔。我會在黃昏時分抵達塔,因為在無數個夢裡,我所見都是那樣的光景。蘇珊娜,是不是?」
「如果我們看到你的塔的時候,我還和你在一起,羅蘭,事情就大錯特錯了。」
派屈克在畫她。
「派屈克?」羅蘭又問。「意下如何?」
她帶著驚惶醒來,心裡想著:我必須離他而去……最好儘早離開,切莫等到他看到他的黑暗塔顯影於地平線上。可是我能去哪裡呢?我又怎能拋下他獨自面對莫俊德和血王,卻只有派屈克在幫他呢?
派屈克正看著她,一臉困惑。也漸漸變得不安。
她不知道,可古怪的是,她似乎毫不擔憂。卡會攤牌的。卡,還有她的夢。
一個多小時後,三人、貉獺和機器人比爾聚攏在一輛改裝小車前,看起來,那輛車就像是豪華計程車的放大版。四隻輪子又高又薄,轉起來悄然無聲。蘇珊娜心想,就算上面裝滿了東西,拖起來也會像羽毛一樣輕鬆呢,起碼,在羅蘭生龍活虎的狀態下是。但拖它上坡顯然會比較吃力,好在他們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