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神會之地的白域 丹底羅 第六章 派屈克·丹維爾

羅蘭邁出昔日栗皮兒的馬廄。「向你問好,比爾,」他客氣地說道,「祝天長夜爽!」

她正平靜地凝視他,「全都吻合,不是嗎?就好像玩拼圖遊戲,再有那麼幾塊我們就拼完了。」

「說的是什麼?」羅蘭問道,他已經被迷住了。

這倒提醒了她。「我們稱他為男孩,因為他看起來像個小夥子,」她說,「你認為他多大了?」

她沒有應答——不需要再做評價了。說的顯然是栗皮兒:瞎子、皮包骨頭,馬脖子上到處是擦破老皮的傷痕。我知道,是匹又老又丑的母馬。老頭兒曾這麼說……看上去像是老頭兒的怪物。來吧,栗皮兒,你個老不死的草肚子、造糞機,你個走不動路的老母馬,你個迷了路的四條腿的麻風病人!而這張影印件上白紙黑字,是一首許久以前的詩篇,也許,早在金先生出世前八十年、甚或一百年:……都長得稀疏,如麻風病人的頭髮。

「槍俠,我被迷惑了,」羅蘭顫抖著嘶啞的嗓音,說道,「我像個孩童一般被矇騙了,我請求您的原諒。」

他們走到廚房時,哭聲又起,這次聽來更清楚了些,但一開始他們找不到下地窖的門。蘇珊娜在破爛臟膩的油布毯上慢慢地摸索,想找出一扇暗門來。就在她打算告訴羅蘭自己一無所獲時,他開口道:「這兒。在冷箱子下面。」

奧伊衝上去,咬住喬的左腿膝上的肉死死不放。「二十五,六十四,十九,飛啊!」喬興高采烈地高喊著,一腳踢出去,現在的身手活像歌舞明星弗萊德·愛斯泰爾般敏捷。奧伊被踢飛了,重重地撞在牆壁上,把一張「上帝祝福我們的家」的裝飾板震落在地。喬又轉身面對羅蘭。

「傷害太大了。丹底羅把這個可憐孩子的舌頭拔出來的時候一定疼死他了,但我敢打賭說,吸血般的情緒損失傷他更深。你看他現在的樣子。」

貴武羅蘭,來自薊犁

蘇珊娜·迪恩,來自紐約

你們救我的命

我也救了你們

所有的債都已還清。

SK

至於草,都長得稀疏

如麻風病人的頭髮;乾裂鋒利的葉緣扎入其下的泥

尤似浸了鮮血揉成的土。

一匹僵硬的盲馬,骨頭根根畢現,

自從到了那裡呆立已久,已被麻痹;

從魔鬼的馬群中遭驅逐出,不再效力!

羅蘭看著她,隨後慢慢地在她面前跪了下來。她愣了一下,只當是他暈倒了,一時間驚惶起來。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明白眼前發生的到底是何事,卻因此變得更驚惶了。

或者,也許是因為塔。

「媽的。」蘇珊娜嘟噥了一句。他們之前已經碰到過好幾次這樣的難題了:為了讓卡拉鎮的安迪聽話。

槍俠一看就露出無聲的笑容。他走下了樓梯,槍把抵在右肩窩裡,就在那個時刻,他的背影像極了傑克·錢伯斯,她差一點就湧出了眼淚。

玲瓏而光明的小屋——彷彿出自童話里的小木屋,她打一開始不就是這麼想的嗎?——現在還原成一間煙熏火燎的昏暗棚屋。電燈還在,但看起來陳舊得很,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月,很像廉價客棧里的那類照明裝置。碎布地毯早已被塵土污漬蒙染得看不出本色了,食物殘渣濺得到處都是斑斑點點,好幾處的碎布都已糾結成團。

在這兩天三夜中,蘇珊娜發現派屈克·丹維爾有許多出人意料之處。囚徒歲月嚴重損害了他的心靈,這一點她並不意外。讓她大吃一驚的是他驚人的恢複能力,雖說不可能百分百恢複如初。她不免要想:換作自己經歷了多年嚴酷的磨難,能否走出陰影,快速復原呢。也許這和他的天賦有關。她親眼領略過他的天賦,在賽爾的辦公室里。

「這個葯櫥在哪裡?」

「就是我。」羅蘭說,「敢問你是?」

蘇珊娜笑起來。她實在忍不住了。他們千辛萬苦一路走到這裡,竟然等來一個機器版的豬小弟 。白、啊白、啊白白白,就到這裡,夥計們!

「我的第一個建議是:修好你那該死的口吃,」羅蘭說著,一回頭,卻驚呆了。派屈克跌倒在雪地上,手捂著肚子,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氣息,那無疑是開懷大笑。奧伊在他身邊跳來跳去,叫個不聽,可是奧伊絲毫沒有警示;這一次,不再有人竊取派屈克的歡樂。這笑聲完全屬於他自己。能聽到這樣的笑,幾人倍感幸運。

她當然感覺到了,日日夜夜,每分每秒。有時候能感到它在脈動,有時候它又在歌唱,很多時候這兩種感覺會並存。至少,這感覺不會是魔法所致。每個夜晚,她會在夢境里——不止一次——看到塔矗立在玫瑰地的盡頭,黑灰色的石磚塔身映襯在不安的天幕上,雲彩在四個方位上,沿著僅剩的兩條光束匯聚。她也知道那些聲音在歌唱什麼——考瑪辣!考瑪辣!來吧來吧考瑪辣!——但她想,那不是為她而唱的,那些聲音不是在對她歌唱。不,決不,此生此世都不會;因為那是屬於羅蘭的歌聲,只是羅蘭一人的。但她開始希冀那並不意味著她將必須在使命終結之前死去。

她搖搖頭。「甚至不是我們國家的詩歌。他在我出生前六十多年就死了。」

「走到我們可以看到你的地方來,否則我們就把你留在那裡!」羅蘭再喊。

沒用。他聽不懂。正當她心裡如此定論時,派屈克·丹維爾突然用雙手捂著胃部,攥了攥,同時抽動面容,她立刻領悟道:他是在示意捧腹大笑。

我最初想及,他的字字句句都是謊言,

那個白髮斑斑的瘸腿老人,用惡毒的眼

斜睨其謊言

在我身上的成果,嘴角難抑

竊喜的笑,皺縮的笑紋印刻

在他的唇邊,樂於收納新來的犧牲者。

通向地窖的階梯又窄又陡。羅蘭伸手到門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一個開關。兩隻燈泡亮了,一盞燈在樓梯中部,另一盞靠近底部。燈光一亮,哭聲也彷彿應聲而起。混雜著痛楚和恐懼的嗚咽聲里,卻聽不見一個語詞。這哭聲讓她後背發涼。

「我本來不、不能告訴他密、密碼指令的,」結巴比爾說,「但他問、問起我的時候,我的程、程序沒能禁止提供必、必要的使用手、手冊,上、上面有他需、需要的信息。」

「別擔心了。」蘇珊娜說——黛塔又消失了,也許她受不了這種場面反而是好事。「他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派屈克,他死了,像門釘一樣死得透透的,又像河裡的石頭一樣死到透心涼了。現在,我想讓你為我做一件事情。我想讓你張開嘴巴。」

「小心階梯,千萬別摔著了。」他也壓低了嗓門說。

根據傑克所言,紐約君悅酒店的前台職員曾告訴他,信封是一個自稱斯蒂芬·金的人留下的。

他一點兒沒聽到她靠近,也沒注意到她奮力坐進「懶骨頭」里,以便爭取足夠的高度;他全神貫注於自己的一言一行。蘇珊娜憤怒舉拳,先舉至右肩高,再傾盡全力砸出去。拳頭不止打中了喬的腦袋,力道之大也足以將他打倒在地。她打中了硬硬的頭骨,因而自己的手也生生地疼。

她身邊沒有槍。晚餐後他們回起居室時,喬堅持讓她坐在「懶骨頭」里,因而她把左輪放在了椅子邊堆雜誌的小桌上,並且先轉輪倒出了子彈。子彈現在就在她的口袋裡。

丹底羅的石牆地窖最深處——是東南角,如果她的方向感沒出錯的話——放著一隻簡陋的鐵籠子,權當牢獄。籠門是用十字交叉形的生鐵棒鑄成的。旁邊還有一張焊接工作台,顯然就是丹底羅親手架構此籠時留下的……但是,從乙炔箱上厚厚的灰塵來看,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牢牢敲進石牆中的S形大鉤子上掛著的——就在獄中人伸手可及的範圍之外一丁點兒,蘇珊娜毫不懷疑,這是用來嘲諷並刺激獄中人的——是一把老式樣的大

「他讓你笑,再讓你哭,然後把你笑出來、哭出來的東西吃下去。因為他就是這樣的怪物!」

比爾說,他儘可能找理由離「嬌、嬌—喬」遠遠的,但是塔路需要鏟雪時,他還是必須要來——這也是他的程序之一——並且每月一次帶來補給品(大多是罐頭食品),他說那是從「法蒂」運來的。他也很喜歡看到派屈克,有一次,男孩送給比爾一幅好看的畫像,他經常會去欣賞(還製作了好多拷貝)。他吐露,每次他過來,他都以為會發現派屈克不在了——被殺死之後隨意拋屍於樹林里,比爾說後頭山林間有個地方叫做「花、花—壞地方」,有點像垃圾場。可是現在,他就在這兒,自由了,活著,所以比爾高興極了。

羅蘭說:「怎麼——」

他還需置備什麼呢,用他的木杖?

再預備什麼,連同謊言四伏,誘捕

可能遇見留居於此的他、再問問路的

所有旅人?我暗忖那骷髏般的笑

能夠破滅什麼,拐杖又能為我寫下怎樣的墓志銘

只因我在這塵積的坦途上荒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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