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說貧民區,」蘇珊娜予以解釋,「在城裡有這樣一種區域,住的大多是黑人和窮人,那裡的警察習慣於先揮警棍打一頓再提問。」
奧伊在羅蘭和蘇珊娜之間來回跑動,好像始終在替雙方站崗。它的毛皮因為寒冷的氣候和近日不斷的鹿肉大餐而變得又厚又亮。三人正行走於一片積雪五英尺深的雪野,若是在春夏,這裡就會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場。拖著雪橇走很省力,因為他們終於開始下坡路了。羅蘭真正擔憂過的地段已經走過去了。穿越白域不算太艱難——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太多困境。體力活也不少,有很多木材可供他們晚上生火而眠,除了四個晚上他們沒能生火,因為天氣驟變,狂風旋嘯不止,他們只好裹緊衣服躺在山嶺上的森林裡,聽任暴風雪把他們吹得精疲力竭,只能幹等狂風停歇才能繼續往東南方跋涉。雖然狂風真正肆虐了兩天兩夜,但好歹他們熬到了繼續上路的時候,當他們再次走向光束的路徑時,發現地面的積雪又深了三英尺。在空曠的雪野上,尖聲嘶吼的東北風肆無忌憚,有時候,一波一波活像海浪般襲來。高大的松柏甚至都會被這樣的暴風雪掩埋殆盡。
羅蘭用餐巾遮著嘴,打了一個飽嗝,又說:「我想我願意嘗嘗這兩種甜點。」
「我的祖母,她也很了不起。她說過,有人帶她去庫雅荷加谷河,再把她從船上扔下去的時候,她就學會了游泳。我跟她講,『嘿,奶奶,他們沒打算教你游泳。』」
奧伊看看她,又扭頭望望老人,一聲沒吭。看來,在禮節問題上,奧伊暫持保留意見。
「到頭來我們都會遭天譴的 ,我估摸是這樣,不管有沒有光束。」喬·柯林斯說著鬆開了奧伊的小爪子。「但不是今天。現在我要說的是,我們應該到暖洋洋的屋子裡去,喝著咖啡聊聊天——因為我還有點咖啡呢,說真的——或者來壺淡啤酒也成。我甚至還有混合酒呢,蛋奶酒,應該就是叫這個名兒吧。我自己喝起來覺得挺來勁兒的,特別是朝裡面灑幾滴朗姆酒之後,可誰知道呢?大概有五年甚至更久了,我其實一點兒味覺都沒有。迪斯寇迪亞的空氣徹底毀了我的味蕾和鼻子。不管怎麼說吧,你們意下如何?」
「只要你們沿著雪界線走下去,還得有十天、甚至十二天的腳程,不過在這個世界裡沒必要走路,除非你們特別喜歡走。走下去,你們還會看到一個北方電子的小屋,裡面停著一些個小車。有點像高爾夫球場車。但電池都用光啦,不用說——明擺著的事情——不過還有一台發電機,就像我這台本田一樣,那個還能用,因為我上次下去時,比爾儘可能地拾掇了一下。如果你們能給一輛小車充上電,行程就會大大縮減,最多不過四天。所以,我在想:如果你們要一路走到底,大約需要十九天。要是最後一程能夠用上一輛小蜂鳥——我把那些小車叫做小蜂鳥,因為它們跑起來的聲音就像蜂鳥振翅飛——那我估計十天足矣。頂多十一天。」
「我沒感覺線繩在鬆動,」羅蘭告訴她,「有一點拉伸,大概吧,頂多是這樣。」
現在,當他們穿越了整片開闊的雪野,實驗品三號之雪靴顯然還是渾然一體,而且,她感到自己好歹做出了些許貢獻,所以負罪感也減少了幾分,多少能夠心安理得地讓羅蘭拖著她前進了。她也時不時想起莫俊德,於是,當他們走進雪原之後的第十天晚上,她再次提及此事,要求羅蘭把掌握的消息都告訴她。敦促她開這個口的原因是他宣稱現在可以不用輪流守夜站崗了,至少眼下這陣子不用了;若他們的軀體真有需要,他們就能飽飽地睡上十個小時。若還需要叫醒服務,奧伊會做的。
羅蘭二話不說,就爬上靠在馬廄欄杆上的木梯,用叉子挑下乾草,直到柯林斯說已經夠多了,哪怕暴風雪刮上四天,栗皮兒都足夠吃了(「你只要瞅它一眼就知道了,它可不會像波蘭混蛋那樣吃到撐。」他說),槍俠這才下來,跟著柯林斯走幾步回了小屋。堆鏟在房屋兩邊的積雪已高及羅蘭的頭頂。
「取暖?」蘇珊娜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這裡漫山遍野都是樹木。
「脫口秀?」
起居室地板上鋪著碎布地毯,看起來就像是霍姆斯奶奶家裡的那種,還有一張「懶骨頭」躺椅放在桌子邊。桌子上堆著好多雜誌和平裝書,還有一副眼鏡,以及一隻棕色小瓶子,上帝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藥水。屋子裡還有一台電視機(若是埃蒂和傑克也在這裡,會一眼認齣電視機架下面的格子里還放著一台錄像機),可蘇珊娜實在想不出來:老喬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看到電視節目。但是,令蘇珊娜全神緊張的——羅蘭也是——是一面牆上的照片。照片用一隻大頭釘釘在牆面上,歪歪斜斜的顯得過於隨便,但在蘇珊娜看來(至少,她這麼想)那簡直無異於瀆神。
「那不是猜想,但我很難解釋清楚。如果說是意念溝通,蘇珊娜,那也不是傑克所用的那種觸及方式。不是用看、聽或者做夢的辦法。但是……你相信我們有時候會做一些夢,但醒來後完全不記得?」
「相信。」她想到,可以跟他說說自己在《瞭望》科學雜誌上讀過的文章:有關眼球快速轉動、REM睡眠試驗,最終她覺得這樣扯下去太複雜了。於是,她只說自己很確定:其實人們每天晚上都做夢,只是他們不記得了;對這番應答,她自己尚且滿意。
「也許我就是在那些記不得的夢裡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羅蘭說,「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傾盡全力想要跟上來。他對於這個世界所知太少,所以,他能活到今天實在是個奇蹟。」
「你為他感到難過嗎?」
「不。我擔負不起對他的憐憫。你也不行。」
可是當他這麼說時,卻避開了她的注視,因而她覺得他是在撒謊。也許他的確不想為莫俊德感到遺憾,但她很明白:他心裡有那份感覺,無論怎麼說都有一點。也許他希望莫俊德死在追蹤途中——顯然這裡有各種條件會導致死亡,尤其是冷酷的低溫——但蘇珊娜認為羅蘭做不到。他們也許已經超越了卡的邊界,但她認為畢竟血濃於水。
你沒有好好想!
不乖的女孩!
我給你在葯櫥里留了點東西,
不過,首先
**好好想一想!**
(提示:喜劇+悲劇=讓你信服)
「我吃不下甜點了,所以別問我了。」蘇珊娜吃光碟子里的東西後說,這已經是第二整盤了,她還在用一片麵包把盤子里的汁水刮乾淨。「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爬下椅子了。」
他們沿著寬敞的坡道緩行而下,奧伊先是急匆匆跑在羅蘭的腳邊,又跑回去看看蘇珊娜,再一路小跑回到羅蘭身邊。天空中時而會有亮藍色的大洞出現。羅蘭明白這是光束在工作,將厚厚的雲層持續不斷地往東南方向拉。不然,天空從這邊的地平線到那邊的地平線就全部白茫茫一片,低得彷彿觸手可及,他們都熟悉了天空的這種表情。更多的雪在聚集中,槍俠默想:這場暴風雪可能空前的兇猛。風也刮起來了,刮來的冰冷濕氣足以凍僵他裸露在外的體膚(經過三周勤奮的手工勞動,現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只剩下額頭和鼻尖了)。大風吹出一長條晶瑩剔透的冰雪飄帶。這瑩白的雪帶越過他們身邊,又像魔法變出來的幻景般順著斜坡飄下,變幻莫測的冰雪活像搖曳多姿的芭蕾舞演員。
「真美啊,不是嗎?」蘇珊娜坐在後面的雪橇上,似乎滿懷期冀地大聲問羅蘭。
來自薊犁的羅蘭,歷來沒有對美的判斷力(只有一次例外,在眉脊泗的外領地),含糊地應了一聲。他知道什麼才是自己心中的美景:暴風雪襲來時,不止是遮掩一片密密的樹林,而是整片大地銀裝素裹。所以,他幾乎懷疑起剛才那陣風刮過、雪吹起時他所見的情景。他放下了手中的拖繩,從繩套里走出來,徑直走到蘇珊娜跟前(還有他們所有的隨行裝備,現在又增加了不少,統統捆綁在她身後的雪地拖車上),屈膝蹲在她身旁。鹿皮衣衫將他從頭到腳地武裝起來,使得他看起來不像人,倒像是大腳怪獸。
「老闆讓我提醒各位,今天晚上啤酒買一送一。明白不?好極了。他們是為了盈利,我可是為了個人利益。因為你們喝得越多,我就會越搞笑。」
「等不及要走了,是不是?沒錯沒錯,心急火燎,幹嗎不呢,你們可是從內世界來的,一定是走了好多年才走到這裡的吧。真不想去琢磨到底花了你們多少年月,我真的不願意去想。我要說的是,你們走到白域得用上六天,也許七天——」
蘇珊娜點點頭。她在高中的科學常識課上也聽說過,儘管連老師們都得承認:關於石器時代古人類的大部分知識只能說是成體系的猜想,並不算是切實的知識。她不禁琢磨起來:羅蘭跟她講過的事情裡面又有多少只是猜想呢?於是,她問了他。
羅蘭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因為他開口說,「其實你就是個宮廷小丑,小酒館裡的客人就是你面前的宮廷。」
「什麼?你的眼睛一向比我的尖,尖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