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神會之地的白域 丹底羅 第二章 劣土大道

他們從一個活動棚屋旁邊的岩洞拱門裡走了出來,外面到處是傾頹的石塊,建築物的造型很像電弧16實驗站,但要小得多。屋頂上堆滿一層厚厚的銹跡。成堆成堆的殘屍骸骨堆放在建築物前,排成一個圓圈的形狀。周圍的岩石都變得黑漆漆的,似乎被鋒利的東西砍成碎片,濺落得到處都是。有一塊岩石非常龐大,差不多和斷破者們住過的安妮皇后式大房屋一般大小,但已從中裂成兩半,露出石頭裡面閃爍的礦石。天氣非常寒冷,他們聽得到狂風呼嘯的飛旋聲,好在大石頭幫他們擋住了大風,因而,他們仰面望著湛藍的天空,心中充滿無以言表的感動。

「這裡以前像是有過一場猛仗,是不是?」她問。

「是的,我敢說是這樣。一場猛仗,很久以前。」聽起來,他已精疲力竭。

活動棚屋半開半閉的大門前,有一塊招牌字面朝下落在塵土裡。蘇珊娜執意讓他放下她,以便把招牌翻過來看看。羅蘭照做了,並就此背靠一塊石頭坐下來休息,死死瞪著迪斯寇迪亞古堡,現在,那地方已經被他們拋在了身後。兩座高塔高聳入藍天,一座尚且完整,另一座則已半塌,他覺得那是從塔尖處開始粉碎的。羅蘭專註地將呼吸調整到正常。他身下的土地很冷,他早已知道穿行劣土的這一程將困苦重重。

這時候,蘇珊娜已經搬起了招牌。她一隻手提著它,另一隻手抹去積年塵灰。露出的一行字是用英語寫的,一看到這句話,蘇珊娜只覺心底一陣戰慄。

檢查站

永遠

關閉

字的下面,王的紅色眼睛,似乎正在看著她。

活動棚屋的大房間里幾乎沒剩下什麼東西,原有的設備都被炸成了碎片,還有滿地的屍骨也沒有一具全屍。但是,在旁邊的儲藏室里,她驚喜地找到了不少好東西:貨架上放著一排排罐頭食品——多到他們都沒法帶著走——還有很多斯壇諾。(她覺得羅蘭不會再嘲笑這種罐裝燃料了,事實上也是如此。)她想也沒想就探頭伸出儲藏室的後門張望,除了會看到幾段人骨之外也沒指望有別的東西,事實上也確實有幾段屍骸,但她這一無心之舉還有意外收穫:幾段關節鬆開的骨頭正跨坐在一輛雙輪車上,有點像以前她和米阿在堡頂閑聊時坐過的輕便雙輪車。但這一輛似乎更小巧,也更好看一點。雙輪不是木製的,而是金屬芯的,外面還薄薄地包了一層人工合成的物質。兩側都有可供手抓的把手,於是她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雙輪車,而是手推車。

可以來推你的小甜心啦,灰肉棒!

這是黛塔·沃克招牌式的齷齪思想,但無論怎樣,她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找到了什麼?那麼好笑?」羅蘭喊了一句。

「你會明白的,」她也喊道,使勁地從話語里拽走黛塔的聲音,至少別現在流露出來。但這一次似乎做得不夠好,「你很快就會明白嘍。」

手推車的後端有一台小小的發動機,但他倆只需看一眼就明白:這東西早就不能用了。羅蘭在儲藏室里還找到一些簡單的工具,包括一柄可調節的扳鉗。鉗子的大嘴僵硬地張開著,但只需要上點油(蘇珊娜非常熟悉那種紅黑兩色、寫著「三合一」的油罐)就可以靈活起來了。羅蘭用這把鉗子把發動機從手推車上卸下來,然後扔到一邊去了。當羅蘭和蘇珊娜像莫斯叔叔說的「狠狠找」時,奧伊獨自坐在拱門外大約四十碼的地方,那裡正對著他們剛剛出來的洞口,顯然是在看守,防備那黑暗中跟了他們一路的怪物。

「最多十五磅。」羅蘭說,在牛仔褲上抹擦著手心,一邊看著那被丟棄的發動機,「但我很高興能在動身之前擺脫它。」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她問。

「儘可能多在背囊里放些罐頭食品,只要我背得動,然後我們就走。」他說著長嘆一聲。羅蘭臉色蒼白麻木,眼圈烏青,雙頰上新長出的深紋一直延伸到下頜。他的身形乾瘦得像條鞭子。

「羅蘭,不行!不能這麼著急!你都快累垮了!」

他指了指奧伊,後者耐心地坐在洞口,又指了指奧伊身後四十碼開外那黑洞洞的出口。「等天黑了,你想離那個洞這麼近嗎?」

「我們可以生火——」

「那東西可能還有別的朋友,」他說,「也許有不懼火光的朋友。當我們在那條暗道里時,那些東西也許不想分食我們,因為它不覺得它非吃不可。但現在,它可能不在乎吃不吃了,尤其是,假如它起了報仇的心。」

「像那樣的東西是不會思考的。顯而易見。」現在這麼說當然很容易,因為他們逃出來了。但她知道,假如再次投身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道里,自己很可能會改主意。

「我認為在這件事上無法心存僥倖。」羅蘭說。

她很不情願地承認,他說得完全對。

幸運的是,通往劣土的第一段窄路尚且平坦,當他們真的走到一條上坡道時,蘇珊娜要下來自己用手走上去,羅蘭沒有反對,於是,他推著新找到的豪華計程車在前,她跟在後面很快上到了坡頂。就這樣,迪斯寇迪亞古堡一點一點遠去了。這邊的岩石一直遮掩著倒塌的高塔,羅蘭一直沿著這邊往前走,一直到另一座高塔也消失在視野里,他指著遠處路邊的一座石亭說,「今晚我們就在那兒過夜,除非你反對。」

她沒有反對。他們帶上了很多碎骨和卡其布碎布,足夠生一堆火了,但蘇珊娜也很明白:這些燃料都支持不了多久。破條布料會像報紙一樣飛快地燃成灰燼,即便是骨頭也撐不到午夜——那時候,羅蘭的手錶上(他一臉敬畏地給她看過),兩根指針會合併在一起,但他們卻可能面對火堆熄滅的境遇。到了明晚,就可能什麼燃料也沒有了,別說火堆,連罐頭食物也只能吃涼的。她有種直覺:情況會比她預想的更惡劣,白天的氣溫估計有四十五度,差不離吧,而且他們是吃過東西、補充過熱量了,但她還是迫切地想有一件毛衣;哪怕有一條保暖連身褲也好。

「我們一路走走,說不定還能找到別的可以生火的東西。」點火時,她滿懷希望地說(燃燒的人骨散發出噁心的氣味,他們都小心翼翼地坐在上風口)。「野草……灌木……還應該會有骨頭吧……說不定還有枯枝呢。」

「我覺得不太可能,」他說,「在血王古堡這一邊土地不太可能有那些東西了。甚至連鬼草都沒有,那東西在中世界可是遍地都是。」

「你還不知道呢。別說得那麼肯定。」她實在無法想像在夜以繼日的酷寒之中,就他們兩個,穿著一身薄衣服,好像在中央公園的春日散步似的。

「我認為,當他把雷劈封死於黑暗中的同時,也滅殺了這片土地,」羅蘭思忖著說道:「也許一開始只是一次微小的震動,但現在這兒已經寸草不生了。不過,希望你的祈願有用。」他探身摸了摸她飽滿的下唇邊鼓起的一個皰疹。「若是一百年前,這東西可能先變黑再擴散,讓人最後骨肉分離;趁你還沒死就鑽進你的腦子裡,讓人發瘋。」

「癌症?放射物質?」

羅蘭一聳肩,彷彿在說,這些名稱又有什麼區別呢。「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但一定在血王城堡之下,我們會看到一片草原,甚至再見到森林,但我們到那裡時,草地很可能被掩埋在大雪之下,因為季節不對。我可以在空氣中聞到冬天的氣味,你看,白天這麼短,天這麼快就黑下來了。」

她痛苦地呻吟起來,本想假扮得幽默一點,但嘴裡發出的呻吟卻夾雜著貨真價實的恐懼和疲憊,她自己都不禁嚇一跳。奧伊豎起耳朵,看看他們。「羅蘭,為什麼你不能說點讓我高興的事兒呢。」

「你需要知道真相。」他說,「蘇珊娜,我們還可以撐一段日子,但日子絕不好過。那輛手推車裡存放的食物夠我們吃一個多月的了,如果吃完了……肯定會吃完的。當我們再次走上一片活生生的土地,哪怕有大雪也不要緊,我們會找到動物的。這就是我想要的。不只是因為到那時我們都會很餓、想吃到新鮮的肉,當然我們肯定會很想吃肉,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需要獸皮。我真希望我們不用這麼迫切地需要衣物,也希望不要有那些東西靠在獸群的周圍,但——」

「但你擔心事實就是如此。」

「是啊。」他答,「我擔心。生命中鮮有恆久的酷寒這等使人沮喪的事情——並非是凍死人的深度酷寒,可能,可是一直是天寒地凍,一分一秒地奪走你的能量、你的意志力,還有你體內的脂肪。恐怕我們這一程跋涉會很艱難。你會明白的。」

她當然明白。

生命中鮮有恆久的酷寒這等使人沮喪的事情。

日子過得還不算太糟。畢竟,他們仍然在前進,運動有利於活血。然而,這些天來她開始害怕他們走過的開闊地帶,狂風咆哮著橫掃過乾裂的不毛之岩地,再於低矮小丘和台地之間猛烈衝出。這些岩石高台聳向經久不變的藍色天穹,酷似被活埋的巨人伸出地表的紅色手指。而在盤旋於光束的路徑下的雲朵之下,大風颳得更劇烈。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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