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這兒有多耀眼!
上次我們來到這裡時,法蒂暗無天日,但那是有原因的:那並不是真正的法蒂,不過是某種隔界的替代品;一個米阿熟識、牢記的地方(正如牢記幻境城堡,在環境——體現為沃特·奧·迪姆——給予她人形之前,她經常去那座古堡)並因此得以重生之地。而今日,這座荒蕪的小村鎮幾乎明亮得晃眼(當然,每當我們從雷劈的黑暗、迪克西匹格酒店的地下走廊這樣幽暗的地方走出來時,總會覺得天光耀眼)。每片陰影都脆生生的,好像直接取材於黑暗,對比鮮明地暴露在陽光下。萬里無雲的天空呈現出銳利的藍色。很冷。大風在空蕩蕩的樓房屋檐下呼嘯,肆意地從迪斯寇迪亞古堡上的城垛間鑽過,似晚秋的涼風般沉靜內省。法蒂車站裡停靠著一節自動操作火車頭——老一代鄉民會稱之為「熱力機」——子彈頭型的車頭兩側都標明了「托皮卡之魂」的字樣。駕駛室的細長窗玻璃早已被一百多年來的砂礫飛卷摩挲成了暗啞屏障,幾乎看不出原本是透明的質地,但透過沙塵污漬的縫隙,還可以看到外面;「托皮卡之魂」就這樣成全了她最後的行程,她幾乎算得上定期地往返於這條線路,但現在連帶她過來的類人都不復存在了。火車頭後面只有三節車廂。她最後一次離開雷劈車站時還有一打的,在她就要到達這個鬼魂縈繞的小鎮時也還有一打,但是……
呵,好吧,那是蘇珊娜要講的故事,當她講給那個她稱為首領的男人聽時,我們也旁聽著,那時候還曾有一個卡-泰特,他曾是首領。但在這裡,蘇珊娜孤身一人,坐在之前我們看到過她的那個位置:杜松小狗酒吧的門前。停在鐵軌上的正是她的合金座椅,埃蒂曾授予它「蘇希巡航車」的榮譽稱號。現在她感到很冷,連一件可供披裹的毛衣都沒有,但她的內心告訴她:等待即將結束。她真心期盼這感覺是準確的,因為這兒是鬼魅之地。在蘇珊娜聽來,呼嘯的風聲太像孩子們迷茫的哭號,他們都曾被帶到這裡,身體被榨乾,神志被扼殺。
就在銹跡橫生的匡西特活動屋旁(如果您還記得,這輛房車停靠在電弧16實驗站前的街上),立著灰色的機器馬群。自上次我們來過後,又有幾匹馬倒下了;也多了幾匹馬前後搖著腦袋,似乎努力想找尋會前來騎上它們的主人。但那種事情永遠也不會發生了,因為斷破者們都自由了,再也不需要小孩子的大腦餵養他們那些天才腦瓜了。
而現在,看看你吧!這女人今天等了一整天、還有昨天一整天以及前天一整天的人終於來了,三天前,泰德·布勞緹甘、丁克·恩肖和另外幾個人(其中沒有錫彌,他已經去了虛無之境,讓我們遺憾地承認吧)和她道了別。通往道根的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她第一眼就瞧出來他不再跛行了,接著便注意到他一身嶄新的牛仔褲和襯衫。衣服真棒,但卻和她一樣,在如此寒冷的天氣里不足以保暖。此人的懷裡還抱著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耳朵支棱著。就此而言,一切都好,但原本應該抱著這隻小動物的男孩卻不見了。沒有什麼小男孩,她的心悲涼地一沉。但她也沒感到驚訝,因為她已然知道,就如從那邊走來的男子曾經無緣由地知道她將是行經其道的人。
她用手從座椅上滑下身子,以殘肢立於地面;她伸手支撐著把自己的身體抬下人行道,站在了街上。接著,她高舉臂膀,揮手示意。「羅蘭,」她喊道,「嗨,槍俠!我在這裡!」
他看到了她,也揮了揮手。隨後他一彎腰將貉獺放下地。奧伊沖著她狂奔過去,低著頭,兩隻耳朵耷拉著緊貼腦殼,它跑得飛快,像雪地上的鼬鼠般輕盈優美地躍動。在距離她還有七碼遠的地方,它一躍而起,身影急速地滑過街面上厚積的沙塵。她一把抱住它,像個勝算渺茫的接球手孤注一擲地接住制勝之球。它帶著前沖的慣性撲進她懷裡,把她嚇了一跳,卻轉而爆發成笑聲,她隨之被撞倒在地,掀起一陣塵土。她笑個不停,因為它用粗短有力的前肢撐在她胸上,後肢則頂著她的肚子,耳朵精神抖擻地立著,彎曲的小尾巴搖個不停,它不斷地舔著她的臉頰、她的鼻子、她的眼睛。
「悠著點!」她大叫起來,「寶貝兒,你悠著點,趁你還沒把我弄死。」
她聽到自己喊出了這個字眼,雖然並非是那個意思,但她的笑聲驟然停止了。奧伊從她身上跳下來,仰起頭來,對著空無一物的藍色天穹悲憫地長嘯一聲,這使她瞬間明白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就好像之前她一無所知、無從確定一般。奧伊不止是會說出幾個含糊的字詞,它還有更多富於表現力的言語方式。
她坐起身,拍掉沾在襯衫上的塵土,並看到一個人影遮住了她。她起抬頭,一時間卻看不見羅蘭的臉。他的腦袋剛好在太陽底下,彷彿戴上了一個輝耀無比的光環。他的五官表情全都隱沒在深深的陰影里。
但他伸出了手。
她有一部分不想去接住那雙手,難道你不明白嗎?她的一半靈魂願意終止於此,讓他一個人走進劣土。不管埃蒂有多麼指望她。也不管傑克毫無疑問地想要她做什麼。就是這個頭頂烈日光環的黑影人,將她從最舒適最優越的生活里不由分說地死拽出來(哦,是的,她心裡有魔鬼——至少有一個邪惡的魔鬼——但我們誰又沒有呢?)。他先是帶給她一生中最初的最愛,接著便是無窮的痛楚,最後將她領入了無限恐怖無限失落的境地。換句話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急轉而下。就是這個風塵僕僕的雲遊武士,他踏著老皮靴、兩腿邊都掛著古老的致命武器從舊世界裡走出來;也就是這雙天生帶來災難的、飽含天賦的雙手製造了她的悲慟。這都是些因傷感之極而頓生的衝動之念、紫色的憂鬱幻象,而老奧黛塔——公益組織的資助人、全方位的酷女人——必會嘲笑他們的。但是她已經改變了,是他改變了她,因此她明白了:如果有人配得上傷感之極的衝動之念、或是紫色的憂鬱幻象,那隻能是蘇珊娜,丹之女。
這半個她多想棄他而去啊,不去完成他的使命,傷透他的心魂(只有死亡能做到),而是接受他眼底殘留的光芒,並因他魯莽而又無意義的殘忍而懲罰他。但卡是個輪,我們都捆縛於其上,當輪運轉時,我們只能隨之而動,先是頭頂著天堂,轉瞬便又旋向地獄,如此反覆不休,藏於那裡的頭腦似乎灼熱欲焚。於是,她沒有轉身離去——
她沒有轉身離去,只是半個她想那麼做,蘇珊娜接住了羅蘭的雙手。他把她拉起來,她並未因此用雙足站立(她沒有雙足,儘管曾有一雙腿腳可供她使用,但那無非像是借貸而來的),而是被他用雙臂托起。當他企圖親吻她的臉頰時,她一扭頭,他的雙唇因而壓迫在她的唇上。要讓他明白,沒有半途而廢的事情,她心想,將呼吸送入他的唇間,並同樣吸入他的呼吸,交換著。讓他明白,只要我入伙了,我就會走到底。上帝幫助我吧,我要和他一起走到底。
法蒂鎮上的女裝店裡還有些衣服,但一經觸碰就四分五裂了——無數個年年月月之後,這裡沒什麼東西還能使用了。在法蒂酒店裡(提供絕靜套房,絕佳大床),羅蘭找到一個小櫥,裡面有些毯子,至少能幫他們捱過寒冷的下午。他倆都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下午的冷空氣已足以讓他們的呼吸凝成白霧——接著,蘇珊娜問起了傑克,無法掩飾頓時襲來的痛楚。
「又是那個作家。」他敘述完後,她苦澀不堪地抹去眼淚說,「上帝該詛咒那個人。」
「我的腿又抽搐起來,就是那時候……傑克毫不猶豫。」羅蘭差一點脫口而出的是:男孩兒,當他和艾默之子和沃特周旋時,他就已經讓自己習慣於這樣想了。如果能有第二次機會,他起誓,他將再也不那麼干。
「是啊,他從來都不是猶猶豫豫的人,」她說著露出了微笑,「他決不會。我們的傑克,膽量出眾。你有沒有好好安置他?穩妥地安置?我想聽這個。」
於是他告訴了她,沒有拉下伊倫·苔瑟寶慕要種上玫瑰的諾言。她點點頭說:「我希望我們可以為你的朋友,錫彌,做同樣的紀念。他死在列車上了。我很遺憾,羅蘭。」
羅蘭點了下頭。他真希望手邊有煙草,但顯然這裡什麼都沒有。他又有了兩把槍,還有七枚歐麗莎。不管怎麼說,有這些總比一無所有強。
「你們過來這一路上,他是不是又使勁了?我猜想是因為這個。先前我就知道,再來一次,他就會死。布勞緹甘先生也明白。丁克也是。」
「但不是因為那個,羅蘭。是因為他腳上的傷。」
槍俠望著她,不明白。
「在藍色天堂的混戰中,一塊碎玻璃扎進了他的腳底心,而這裡的空氣也好、塵埃也好,都是有毒的!」發出最後一個音的,是黛塔,她惡狠狠的口音那麼強烈,以至於槍俠一開始都沒能聽懂:堵的!「該死的,腳都腫了……腳趾頭腫得像香腸……後來他的臉頰和喉嚨都發黑了,好像瘀青……還發燒……」她不禁深呼吸一次,將身上的兩條毯子抓得更緊。「他不省人事,可他到死頭腦還是清晰的。他提到了你,還有蘇珊·德爾伽朵。他說